方粟到Q市第三天晚上,林知渺被直升机转运到了医院,这晚刚好是中秋节。
圆月银盘似的挂在墨蓝的夜空,直升机出现时,圆月缺了一小块,那是月下的人们等待的形状。
方粟跟余翊一左一右陪着林知渺父母,眼看着那形状越来越近,身边的气流被卷得上下翻涌,视觉和听觉都只剩下那缓缓降落的飞机。
林知渺从直升机上被推下来时,林母下意识上前,却因为腿软一个趔趄,被方粟很快扶住了,但这片刻的耽搁,等在一旁的医护人员就已经围了上去,将被等待的人围得看也看不见。
“受起降气压变化影响,落地前血氧掉到89,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现在要送ICU观察。”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从医护人员中退出来,径直走向捂着嘴流泪的林母:“阿姨别担心,已经脱离危险了。”
“……好……好,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林母说不下去,只紧紧抓着方粟的手腕,她得靠方粟撑着才能站住。
医护人员小跑着把担架推离天台,方粟搀着人跟了上去,脚步急切。
他都没有看见林知渺。
林知渺从飞机上被推下来时他只看见了对方朝右侧躺着,背对着他。
肩背处堆了很多的枕头被子支撑着他,也将他挡了个严实。
方粟只看见一片白。
林知渺要进ICU,进了ICU就看不见人了,方粟想在他进去之前看他一眼,只看一眼,不然他今晚还是睡不着觉。
“医生,医生我们可以看他一眼吗?就一眼……”ICU就在不远处,林父在问出了方粟没资格问出来的问题。
ICU的门口,护士转头拦了拦,语气劝慰:“病人现在需要尽快接受治疗,家属先在外面等待,明天一早就可以探视了。”
林父林母不是不讲理的人,听了这话都停下了脚步,对着护士连连感谢。
走廊恢复了安静,大门隔绝了ICU内一切的兵荒马乱,骤然卸力的林父身形晃了晃,余翊惊呼一声,引起了之前从直升机上下来的男人的注意,他两步上前,跟余翊一起扶着林父,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可能情绪有点激动,血压高了点,吃了药就没事儿了。”他接过林母递过来的降压药直接吞下去,感觉稍微好点了才向眼前的人道谢,谢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小心翼翼地问:“对了,长官您是……”
“叔叔我叫张景,之前跟林知渺一起工作。”非常简单地自我介绍,说完大概觉得简单得有些让人没法接话,干脆直接把林知渺的伤情介绍了一遍:“他的腹部中了两刀,最严重的伤到脾脏,左侧后腰和胳膊上被刺了六刀,但情况都不严重,当天晚上就进行了手术,情况良好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你们放心。”
林父林母听后只连连点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还是余翊没什么顾忌,直接问了出来:“他是怎么受伤的?”
他知道,如果不能说,不管怎么问他都得不到答案。
“具体情况暂时不能透露,但林博士是英雄,他……很勇敢。”果然,张景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联系人送你们回去休息?”
林父对于自己不能知道儿子究竟因为什么受伤的并不满意,他没回张景的话,还是林母出面打圆场:“诶张长官没关系,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医院旁边,一会儿小余和小方陪我们回去就行,你才回来赶紧休息去吧。”
张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头意味不明地盯着方粟看了一眼,随即便在四人的目送中进了电梯。
“阿姨,你们也回去吧,刚才护士说没什么事儿了,”方粟给余翊使了个眼色,温声劝着二老:“一会儿我过来守着,明天你们来换我,到时候就可以进去探视了。”
二人一人劝一个,劝了老半天两位老人依依不舍地离开。
把二老送回酒店,方粟跟余翊睡不着,溜达着又回到医院。
ICU外有很多通宵等待的家属,他们带着床单毯子,来得早的在长椅上、来得晚的就在地上席地而睡,时刻待命等待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方粟看着躺在地上等待的人,心情压抑到极点,他随便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
余翊买了水过来,看见的就是比上次在机场更显颓废的方粟,他看不得对方这幅样子,语气调侃地走过去,用满是水珠的功能饮料瓶子推了推他:“方部长这样子,再拿个碗就可以直接去要饭了。”
“情况已经明了了,你也别太担心,过两天阿渺就出来了。”
方粟:“还得两天……”
余翊:……
“你……啧,我也不知道该咋劝你……不是我为啥还要分神来劝你啊,我也很担心林知渺好么,你这样显得我对我兄弟很没良心。”
方粟并不认可余翊的话,他主动给余翊解释:“那是你可以坦然地表达你的关心,我没有立场,所以只能私下干着急。”
余翊被他这话弄出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看了眼旁边颓废的人,不动声色朝旁边挪了挪,小声嘟囔:“……着实有点怨夫了……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怪得了谁。而且也没人拦着你坦然地关心啊……”
这话方粟大概是听见了,到没什么反应,余翊等了半天,终于受不了似的转移了话题:“捅了林知渺那个人,别让我知道他是谁,我……我真想弄死他,这林知渺也是倒霉,出个外场还能遇上这事儿……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
余翊没在意方粟的兴致缺缺,硬拉着他参加这场活动:“猜猜呗,长夜漫漫总得找点事儿打发时间,咱俩猜猜看谁猜得准。”
“不想猜,过两天说不定就知道了……”
这话倒没错,他们确实是在两天后知道的答案。
林知渺下午出ICU,四人一大早就收拾好等在了门口,九点多的时候,张景带着其他人也来了,不过他们不是来接林知渺出来的,而是来跟家属谈话的。
方粟和余翊不是家属,但大概是他们的眼神太迫切,所以他们没被赶出去。
在医院的一间洽谈室里,张景斟酌着开口:“依旧是只能说不涉及案件侦查的部分……行凶者当晚已被控制,明晚上岸就会收押,他受人策反,林知渺上船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不对劲给我们做了报备,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撞见对方试图窃取数据,对方情急之下动了刀,林知渺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为了保护关键证据、不闪不避地又被对方捅了腰后的六刀……”
林父林母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张景适时停下了话头,待他们平静下来后才继续说:“我们日常对涉案人其实是有监控的,但当天对方不知怎么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在一间会议室呆到了半夜,所以除了半夜去到会议室的林知渺外没人发现他,这是我们的问题……以上是可以告知的信息,还请家属暂时不要对外公开,后续调查完成后我们同步相关信息。”
这段谈话只用了半个小时,张景带着人离开了,林知渺父母坐在ICU门口默默流泪,直到下午三点林知渺被推了出来。
时隔将近五个月,方粟终于再次见到了林知渺。
他睡着了,还是那天晚上匆匆一撇看到的侧卧姿势,脸瘦了一圈,即使是侧躺也没被枕头挤出一点脸颊肉。
因为疼痛,他睡着了也微微皱着眉,苍白的脸上莫名看出了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