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城的匪徒死是死了,可他们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那些孩子,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当时有几个人跟我留下来,搭了这个寨子,先把孩子安顿下来。”
“后来幻音阁的人来了,说这地方归她们管,然后这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周烬遥听得直皱眉:“前辈,你就没打算杀回来?就让这城主在这儿为非作歹?”
董子丽看着她,摇了摇头。
“小丫头,你这话说得轻巧。”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城主,连幻音阁都能蒙混过去。”
“要不是她们着急,卖了几个破绽,让你们抓住了把柄。”
“恐怕连你们都会被忽悠过去。”
“再说了,我们也没动手的理由啊。”
“匪打城主,那叫黑吃黑,不叫替天行道。”
“打赢了也是匪,打输了也是匪,横竖都是匪,我们图什么?”
周烬遥还是不服气:“那前辈,你是怎么混成匪的啊?”
董子丽嘴角一扯,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的道:“我要是不当匪,能活到现在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怎么,吓着了?”
“这世道,不是你想当好人就能当好人的。”
“有时候你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想别的。”
寒攸知道她话这么说。
但她还是救了那些被柳凤瑶处理的人。
还是救了阿遥,帮她们夺回岩城。
她隐姓埋名,甚至不惜做匪这么多年,只是为了活着。
但在见到故人之女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吐露了沈家的秘密,将自己彻底卷入这趟浑水。
说着凉薄的话,做着道义的事。
寒攸三人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董子丽鞠了一躬。
这一躬,为她救了一城百姓。
更为她这十几年未曾磨灭的情义。
“多谢前辈!”
董子丽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又谢什么,多大点事,你们这些丫头都太正经了。”
“我就随口说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身子往前一探,笑眯眯地说:“不过,你们以后要不要在我寨子里待着?”
“前辈我罩着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保管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寒攸摇了摇头:“不了前辈。”
“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
董子丽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事,跟那些被埋在暗处的真相有关。
“你们不怕么?”
“怕,但也要做。”
“而且,我们待在这里,只会给前辈添麻烦。”
董子丽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这眼神她见过。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
她转向姜螭,声音放软了些:“孩子,你呢?”
“这条路不能只有她一个人走。”
“我要陪她。”
周烬遥也抢着说:“是的!这条路我们几个人一起走!谁也不能少!”
董子丽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天。
江成把刀往肩上一扛,回头冲她笑。
“子丽,我们走了。”
“这条路不能只有怀宁一个人走。”
“我们要陪她,闯出这天下!”
姜青灵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董子丽当时送走了他们。
现在还要送走她们吗?
这群人为什么都是这样……
“好,前辈不拦你们。”
“但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说。”
“前辈放心。”
晨光从山道尽头的林梢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三人身上。
寒攸回望了一眼岩城的方向,那座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城池在晨雾里只余一道淡淡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
“阿桢,阿遥,我们走吧。”
三人按计划前往幻音阁与清露她们汇合。
山路蜿蜒,马蹄踏过碎石和落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烬遥骑在最前面,顺手牵过寒攸那匹马的辔头,让寒攸可以安安稳稳地窝在姜螭怀里。
姜螭从身后环着寒攸,缰绳松松地握在手中。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寒攸觉得身后的人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阿桢?”
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侧过身,看见姜螭正出神的望着远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寒攸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姜螭眨了一下眼,那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目光重新聚焦在寒攸脸上。
“……在想什么?”
“嗯……”
“在想传言中威风凛凛的江统领,竟然是那么一个愣头青。”
“还有母亲,她的事在江湖上传得很少,几乎没有。”
“可她明明也是战时领过兵的将军。”
“我连她用过什么兵器,喜欢吃什么,说话是什么声音……都不知道。”
“也就是师祖偶尔感伤的时候,会提起一些陈年的旧事。”
“听董前辈讲起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就觉得……”
“原来她们也曾这么鲜活地活过。”
“会闯祸,会嘴硬。”
“会在小角落里偷偷看一个人。”
她声音越说越轻,轻得几乎化在风里。
“如果有机会,真想见见她们。”
寒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攥着她衣袍的一角。
她握紧了那只手。
“……对不起。”
姜螭怔了一下,随即把寒攸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怎么又道歉上了。”
寒攸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你本该有个完整的家,而不是……”
而不是被扔进录名司那种地方。
姜螭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永远都不用。”
“那是意外,也是战争。”
“战争总要死人,总要让人失去点什么。”
“这谁也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