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莳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认命地闭上眼睛。
算了,睡个回笼觉吧。
这半天过得飞快。
几个人打过架,饮过酒,听赵莫讲她这些年游遍的山川、遇见过的人和故事。
她还讲起了在罗刹族的时候。
“刚到那地方的时候,我真是看谁都不顺眼,总觉得那些罗刹人野蛮、好斗、不通情理。”
“可住久了才发现,有些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性子直,不搞弯弯绕绕,和你合得来就掏心掏肺。”
“有时候我也琢磨,”赵莫晃着碗,看着那摇晃的酒液,“是不是咱们人和异族之间,这偏见太深了,其实仔细看看,她们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说不定,真能坐下当朋友呢。”
周烬遥坐在她对面,满脸的不赞同。
她在北寒军的边境待了太多年,每一次跟罗刹族的人对上,话还没说三句就剑拔弩张。
“感觉不太可能。”她摇了摇头,“根本没法交流,她们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我们也一样。”
“这怎么坐下来谈?”
“没什么不可能的,总好过这三年两头地打仗,老是死人。”
赵莫说这话的时候还看着谢玉的墓碑,她看了一会,又说了起来。
“说到死亡,那边的人和我们还不太一样,她们崇拜勇士。”
“武艺高强的,能带领部族打胜仗的,走到哪里都被人敬重。”
“她们不把死亡看作终结,而是归宿。”
“为部族献出生命的人,都是真正的勇士,会被族人世世代代传唱。”
她的手无意识地转着空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在那边待久了,耳濡目染,我竟然也觉得,这话有那么几分道理。”
她抬起头,阳光照得她的表情既坦荡又复杂。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处那座墓碑说,“这样的归宿,也不算差。”
日头西斜的时候,赵莫把剩下的酒分了。
一部分缓缓洒在谢玉的墓前,另一部分,她塞进了寒攸手里。
“小丫头,”她把酒坛子按在寒攸掌心里,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若是你见到了长晞,可别忘了告诉她,这是赵莫请她喝的酒。”
寒攸接过酒坛,看着她。
“赵莫,你一定要回去吗。”
赵莫笑了一下,揉了揉寒攸的发顶,把几缕碎发揉得乱糟糟的。
“当然,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衣袍被风鼓起来又落下。
她扯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群小丫头,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丫头们,我走了!”
她朗声笑着,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寒攸身上,停了一瞬。
“往后山长水远,好好练功,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前程大着呢,别辜负了这一身好本事。”
“等你们把该做的事都做成了,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到时候,谁都不许以茶代酒。”
“……好。”
赵莫最后望了谢玉的墓碑一眼。
她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驾!”她猛地一甩缰绳,骏马长嘶,撒开四蹄朝山下狂奔而去,风灌进她的衣袍,把一头长发吹得猎猎飞扬。
“袭夜,走了!”
一声清厉的鹰鸣划破天空,袭夜从玄挽戈的手臂上振翅而起,翼展如刀,追着赵莫的方向疾掠而去。
赵莫从衣襟里扯出那条一直贴身挂着的细链。
链子末端坠着一块玉,碎成了三截,裂痕被金线一圈圈缠绕着,在夕阳下泛着破碎的光。
她将那块玉叼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
“阿玉,长晞——你们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