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妄的梦里是一个初秋。
边塞上很少有喜事,那天是孟校尉成亲的日子。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得的欢喜中,喝酒吃肉玩闹。
十六岁的楚妄头一回开了戒,喝了酒,只不过才一杯,就头重脚轻昏沉沉,看谁都像北蛮兵。
“楚郎你怎么了,脸这样红?”
那时候楚妄还没有领军衔,在军中所有人都这般叫他。
被大嗓门的军师这么一张扬,楚妄不胜酒力的事就这么露了馅。
“没事,我去吹吹风。”楚妄逃跑一般来到外面,一溜烟钻进了个哨亭。
还不到一刻钟,就被楚大将军找到。
知子莫若父。
楚妄每次躲起来,先找到他的总是楚大将军。
“不能喝就多练,跑什么。”楚扬威笑得爽朗,上前拍拍楚妄的肩。
那边还在喝酒划拳,这边父子俩躲在哨亭里,被流动的风吹着,既迷醉又清醒。
哨亭所在乃地势高处,远可望荒原莽莽,近可见城墙盘桓,视野有多开阔,心怀就有多空旷。
这片刻安静的时光,像是偷来的。
楚妄翻了个身,原本蹙着的眉头徐徐展开了,连唇角也勾起了些似有若无的弧度。
墙上的宝剑自是看不见,但听到床上人的呼吸平和缓慢,似乎在做着美梦。
梦也许是美的吧。
楚扬威和楚妄极目远眺了半晌,那边传来一叠声浪,有笑有叫,原来是在推搡着新郎去洞房。
楚妄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搓搓手,这样的事他见都没见过,什么洞房花烛,什么郎情妾意,全都变成红色的布和灯烛让他头晕眼花。
却又忍不住幻想着里面的场景。
但他始终动也没动。
楚扬威笑着问他,“我儿也想娶媳妇了?”
楚妄摇摇头,娶什么媳妇儿,他连女子都没见过几个。
“等你成年,为父就做主,给你求取一份好姻缘。”
楚妄蓦然抬了眼,看向父亲,镇北大将军戎马半生,威仪堂堂,即便是在儿子面前,哪曾有过这般慈眉善目的时候。
“我儿喜欢什么样的?”楚扬威继续问道。
楚妄凝神想了想,给不出个答案,只是将目光打向半空,飘到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天楚妄是怎么回答的,他并不记得,可能含糊其词什么也没说,也可能铮铮然在心里喊了出来,却又过于隐秘而终于选择偷偷藏起来,久到连自己都遗忘。
他只记得那道目光的收束处,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郎正酡红着脸,在城墙边沿迎着晚风醒酒。
在那个边塞难得天高云淡的日子,他在这边,白衣少年在那边。
谁都是醉的人,可能不清醒的只有他一个。
楚妄忽然想说出那个答案,想去找到父亲,告诉他。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此处,再回头的时候,白衣少年也不见了。
楚妄茫然片刻,开始拼命跑起来……
宝剑倏然睁开不存在的双眼,赤玉剑柄不安地闪动着红光,光芒在暗夜中愈发强盛,直映得整个屋子宝气丰盈也动荡不安。
好在此乃独院,又无闲杂人等,便是这般异乎寻常的光芒也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只是焦灼了贺環,因为一股澎湃的热意正在他的心胸内乱窜,愈来愈强的念力像研墨一样在他的识海里搅动,好像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贺環打坐调息了片刻,才没让这力量暴走。
他动了动剑身,竟然很轻易地扯开了带子,从墙上滑动了下来。
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盛大的念力已不止于让剑身摆动,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往想去的方向移动!
毕竟剑自己移动,在寻常人眼中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哪怕只能贴着物体表面游走,也已经算是灵异鬼魅的范畴了。
贺環动了动念头,就这么沿着桌面贴着地面,滑到了床边。
他像一根竹子直挺挺斜过去,赤玉剑柄就半悬在楚妄上方,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凝神细听。
床上的人在哭,一种无声的哭,比啜泣还轻,只能凭依时断时续的呼吸了解。
贺環皱了皱不存在的眉,这恶劣的楚家后人,怎么忽然做起噩梦来了?
楚妄不知道,那安恬的回忆之后才是他真正的梦境。
梦境何曾饶过谁,又怎会放过他楚妄?
楚妄还在跑,他跑啊跑,找啊找,跑着跑着,忘记了他为何要跑,也忘记了找的是谁,想要对谁说什么。
跑着跑着,就流了泪,他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到。
赤玉剑柄的光又盛了些,贺環渐渐熟练地把这股念力吸收了,摸着床沿,寻着钻进这年轻将军的怀里。
一股炽热袭来,贺環差点呻唤出声,细汗从剑脊的纹路里层层叠叠析出,裹着经年的血气在剑鞘内把陨铁剑身好生洗涤一番。
观澜剑已不必经炉火,而得到淬炼!
此时此刻贺環若还不明白,这人的梦境与自己有关,那他便枉做过人了。
他在年轻将军怀里挪了挪,凑在那人的脖颈间,在他耳边轻轻低语,未注意到声音比从前凝实了些——
“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无声的啜泣忽然停了,贺環没有得到答案,却被紧紧箍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