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围猎,是新皇登基后的首度围猎,从去岁冬天就已开始准备。
自古以来的围猎要么以练兵为主为的是震服外邦,要么是以游乐为主,犒赏臣工,为今岁祈福。
楚妄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去年冬天,北疆刚从苦战中解脱,毁伤百里城墙防线,死伤数万同袍手足,边关正是需要慰劳的时候,而皇帝一门心思却放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你不开心?”一旁的宝剑幽幽开口。
楚妄瞥了眼椅子内的宝剑,未曾料想会被剑识破心事。
这剑吵着非要跟着他来到靶场,把他放在箭台边嫌远,搁在地上又嫌脏,只好放在茶座旁的椅子上。
还磨他点了一炉香。
作为一把剑,待遇实在高了些。
楚妄冷冷回答:“要你管。”
宝剑轻哼了一声,“若无人可诉,不妨同我讲讲。”
昨夜看来,这位年轻将军心底确是压着事的,且不说这些事里可能有些与他有关,身为一个年长者,他也愿意敞开来为后辈解忧。
终究与楚妄有过十几年交情,提点他的后辈也算是他没忘了前尘。
楚妄却是不买账,“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管得明白人间的事吗?”
贺環张口结舌,掐着腰正欲理论一番,靶场边传来一道呼唤生生把他打断。
“将军,有信。”
楚妄把弓箭扔在一旁,心内忽然烦躁。
楚河抖了抖袖子,从怀里掏出封信,扫了眼太师椅内的剑,“将军果然是将军,竟如此惜重这宝剑!”
岂止惜重,这是差点就要把剑供起来了吧。
楚妄不去接那信,只说“退回去吧,告诉公主不必再来信。”
楚河伸出食指左右摇摇,“不,这并非公主的信。”
偷听的贺環差点笑出了声,他果然在乎她!
楚妄打开信,这是来自郝太傅的信——
“树欲静而风不止。楚将军莫非以为令尊只是单纯死于敌手吗?老夫有帮凶线索,围猎时请于后山古观一叙。”
“你怎么还在?”
楚妄读完了信,发现楚河还在一旁袖手站着。
对上楚妄目光,楚河咧嘴笑了笑,“将军,其实公主确有来信给你。”
“不过,是个口信。”
楚妄:“……”
·
楚妄来到鹤云楼上幽静的雅间,掀帘而入,便见七公主萧旖已经等在那里。
“楚将军。”萧旖起身。
楚妄抱了个拳坐在对面,看似很随意的把剑放在桌边,实则是在很刻意地回应宝剑要求。
对于宝剑来说,那可是个上好的偷听位置。
楚妄也应宝剑要求,不要那么莽撞,等着公主先开口便是。
萧旖从近处望着楚妄,才发现他的不同。
两年时间,少年将军的肆意与张扬早已收敛,眉眼的棱角间多了些她无法理解的沉重,昔日的意气风发好似镜花水月,不知在谁的回忆里碎掉了。
“楚将军,冒昧有请实属下策,只是时间紧迫,有些话只能当面谈。”
贺環闻言略感失望,原来公主说有事是真的有事。
并没有什么他所想的风花雪月的事。
楚妄依旧没说话,只是看过来的目光略显好奇,仍锋锐凛冽,并非深居宫中的七公主所能直视。
萧旖顿了一下,低头饮了口茶,才继续道,“几日后的围猎,二皇兄或许会有其他动作,楚将军万万小心。”
楚妄闻言抬了抬眼,下意识把手搭在剑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七公主从不多管闲事,除非这件事有关生死。
贺環动也不能动,腰间传来的痒意让他暗暗咒骂,又不敢出声,只敢左右极其细微的晃动,好生出些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剑鸣,以期当事人能够察觉到他的不满。
剑鸣楚妄听没听见不晓得,但这细微的晃动让剑鞘与楚妄薄茧的指尖间生出了电光火花。
楚妄指尖骤然一缩。
“楚将军?”
楚妄回过神来,僵硬地点点头,“多谢公主提醒。”
他虽然想问为什么,但萧旖目光真诚,不似有其他目的,就连楚妄都觉得自己真是太过自恋,毕竟他来之前甚至已想好了拒绝公主的说辞。
莫名心虚地快速扯了下嘴角,这表达了他最大的善意。
萧旖从楚妄嘴角看出了转瞬即逝的笑意,方才绷着的心弦蓦然一松,也温婉笑着。
眼见着楚将军并没有多留的意思,萧旖也并不打算纠缠,主动提出告辞。
楚妄便背着剑,与七公主保持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一前一后下了楼。
走至楼梯拐角处,楚妄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提醒,“有人。”
楚妄停住脚步,凛然如刀的目光扫过去,却不见一个人影。
大惊小怪,恶灵又在恶作剧。
一道警告的目光瞥给剑,宝剑感觉到一丝冷意,撇了撇嘴,爱信不信吧。
不远处的房间门后,何千帆长长舒了一口气,急忙走进门去,他要将今日所见之事报告给主子。
平虏将军与七公主竟然私下有来往,这怎么不算是一桩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