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妄差点要去关门,但风声再没来,他想让里面的故人们也见见今天的夜色,于是没再理。
只把贺環的牌位又放回去,口中喃喃,“若是过得不好便直说,何必来吓我?”
又说,“喏,给你的新衣为何不穿,这里是上京,穿那身旧衣被笑话,还不是丢楚府的脸?”
这些话是楚妄说给亡者贺環听的,好教他不要来扰他的清梦。
只是不巧让宝剑贺環听了去。
宝剑贴着墙,以最细微的挪动横将过来,这声音微不可察,像多足虫爬过墙壁,看似没有动作无声无息,实则每一寸前进都抓心挠肝。
这样,他就能够看清,牌位前摆着的那身衣服,不就和自己新换的那身一模一样?
既然东西送到了本人手里,那楚妄梦里不依不饶的贺環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若有所思,如果他积攒了足够多的念力,能不能也去楚妄的梦中一游?
那时,他定要好生戏弄楚妄一番,看到底是被哪个孤魂野鬼搅扰得不得安宁?
如此这般想着,不小心溢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谁?!”楚妄回头。
见门又在轻晃,吱呀吱呀,可灯影摇摆投下的光影里,空无一人。
此时,门外阴暗的小路上,宝剑正贴地飞行,剑鞘上闪着晶莹细碎的珠光,是冒出来的细汗。
贺環脑子却愈发清冽,楚妄对他到底是有多恨?
以至于牌位日日供奉,连梦里也时常相见。
可生前龃龉早已随他死去了结,何故如此饶他不放?
宝剑睚眦必报,若生前恨了断不干净,日后定要入梦细究一番。
打定主意,风驰电掣般回到楚妄的卧房后,宝剑把自己安安静静挂在了墙上,还特意晃晃身子,整理掉剑穗上的灰。
贺郎做事就是这般缜密。
因着这一遭,他有许多念力要转化吸收,虽然对念力因何而起隐隐有所了悟,但眼下他没空细究,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并不知晓楚妄回来后很想找人说说话,可因着宝剑沉默不应答,于是挥起宝剑寂寞地舞了起来,直到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待把剑挂回去后,才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睡得沉,天就亮得快。
楚妄睁眼时,一枚晶亮的圆扣正搭在他的唇角,下意识一抿。
贺環的头发被扯动,才迷迷糊糊苏醒,他下意识想挣脱,倏然想起来不能在楚妄面前乱动,只好绷着。
剑穗如同宝剑的簪,如今被人含着,好不轻佻。
贺環在原地绷紧,垂目发现颈间还环着只大手,热意登时从四肢百骸,不,从剑身的每道纹路蔓延开来,蒸得他恨不能原地化作一团水雾。
希冀从此漂浮在人世间当一朵无忧无虑的云吧,何必当一只外强中干的大宝剑呢,被人如此轻薄!
而楚妄此时一凛,原地坐起,宝剑顺势一歪,好巧不巧,裹在剑鞘里的剑尖正打在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楚老二上。
楚妄吃痛、麻木、茫然,羞愤!
把装睡的宝剑举在眼前,剑眉低凝眼神沉凛,就这么直视过来,一点锋不藏,一点怒不减。
警告,“不许声张,否则折了你!”
宝剑怔然一瞬,继而嗡嗡呜呜,说不清楚。
第一眼让人以为是吓坏了。
再看第二眼,才发现并非如此。
楚妄心蓦地一慌,才发现是自己攥得太狠,堵住了小恶灵的嘴。
松开手的那一瞬,宝剑的赤玉忽然变得潮湿,它竟然抽抽搭搭哭起来。
一种被嫌弃的羞耻难过,从多年前那个目光里穿过来,让宝剑贺環莫名心痛难以招架。
成为宝剑后,他的喜怒哀乐欲都已被放大。
总不会忘记,就是这样的眼神,在战场边上,在生死一线,总在不经意戳扎着贺環的心。
让他想起过去的一道道质问——
“那些是步兵营三月的口粮,你说放弃就放弃,让我兄弟们怎么活!”
“我带小撮精锐取道西边直取敌营胜算更大,贺環,你凭什么让我撤退!”
“不过是临时调整部署没和你说,就要打我属下的军棍,贺军师,好大的官威!”
甚至是同样的语气,如此不信任、不认同,以至于渐行渐远,终至陌路。
宝剑贺環觉得心痛不能自已,一边抽噎,一边不服软高声道:“谁要声张啦!谁还没个晨勃啦!”
从前细弱的声音忽然尖锐拔高,强而有穿透力。
楚妄本就强弩之末,闻声后颈顿时窜起一片红,红云直接漫上额头。
可宝剑也只爆发了这么一瞬,水汽雾蒙蒙缭绕起剑柄,剑穗无精打采地微微颤抖,宝剑再不想说话,只一味哭。
楚妄想说不要哭,可怎么也开不了口,慌张间只来得及去捂宝剑的嘴,鼻尖冒着细汗,凑近,热意透露出此时的慌张。
宝剑贺環一顿,楚妄竟有如此青涩的一面,这份微讶让他忘记了哭。
贺環无奈,宝剑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他已能冷静自持。
彼此间沉默着,气息纠缠了几回。
就像一贯如此那样,贺環正要做那个挽回局面的人。
却听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溢出,楚妄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低醇微哑,“所以,如此吓你才肯多说几个字?”
宝剑闻言一愣。
不作声,想像自己是个真正的宝剑,冰冷没得感情。
但微微闪动的赤玉出卖了宝剑。
兵者,诡道也。
一着不慎,输了一子。
贺環抹干眼角残留的泪,抱臂假惺惺地扮冷静,实际上耳边回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