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长沙的天越来越热。
曼丽从学校出来,沿着西牌楼往绣庄走。路边的槐花谢了大半,香气淡了许多,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花瓣。
她到绣庄的时候,刘大壮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于小姐。”刘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压低声音道,“我跟您说个事。”
曼丽看他神色不对,点了点头:“进来说。”
两人进了绣庄,曼丽给他倒了一碗茶。刘大壮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抹了抹嘴,道:“码头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这两天到处打听您家绣庄的事。”
曼丽心头一紧:“打听什么?”
“打听您哥哥,打听您,还打听绣庄的生意。”刘大壮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着不对劲,那些人说话带北方口音,不像是本地做买卖的。”
“知道是什么人吗?”
“这就不清楚了。”刘大壮摇摇头,“不过我看他们那样子,不像善茬。于小姐,您和于老板要多留个心。”
曼丽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刘大哥。这点钱您拿去喝茶。”
她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刘大壮连连摆手:“于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哪能要您的钱!”
“那就留着给嫂子买点东西。”曼丽把钱塞进他手里,“刘大哥,往后码头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还麻烦您多留个心。”
刘大壮推辞不过,收了钱,拍着胸脯道:“于小姐放心,有我刘大壮在,码头上但凡有什么动静,我头一个来告诉您!”
刘大壮走后,曼丽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北方口音。打听于家绣庄。姓周的商人。明家的伙计说的那位“周太太”。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隐隐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于家。可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曼丽想不明白,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前世在军统的经历告诉她,越是摸不清状况,越要沉住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傍晚时分,于荣升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笑。
“曼丽,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喊,“城东的张记绸缎庄想跟咱们长期合作,每个月的订单能翻一番!”
曼丽笑道:“那敢情好。不过哥哥,咱们人手够吗?”
于荣升挠挠头,有些犯愁:“这倒是个问题。你嫂嫂身子重了,不能太操劳。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曼丽想了想,道:“哥哥,要不咱们招几个人吧?”
“招人?”于荣升一愣。
“对。”曼丽说,“码头上那些工人的家眷,好些都会点针线。招进来教一教,就能上手。一来咱们人手够了,二来也能帮帮那些穷苦人家。”
于荣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第二天,曼丽就让刘大壮在码头上帮着传了话——于家绣庄招女工,会针线的优先,不会的也可以学。
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就来了五六个人。
都是码头工人的妻女,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粗糙得像树皮,眼神里却带着期盼。曼丽一个个问了情况,挑了两个底子好的留下来,又答应其他人以后有机会再招。
小梅是其中一个。
她爹在码头上扛包,娘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才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很亮。
“于小姐,我一定好好学!”小梅攥着拳头,声音都在发抖,“等我学会了,就能挣钱给娘抓药了。”
曼丽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嗯,好好学。”她说,“学成了,绣庄的活你优先做。”
招工的事刚忙完,赵癞子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没带那些混混。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往柜台上一靠。
“于小姐,忙着呢?”他嬉皮笑脸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