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90年的汴京，晨雾裹着瓦舍的烟火气，像块浸了糖霜的软糕，黏糊糊贴在御街的青石板上。露水打湿了街边的幌子，“蒙古烤肉”“宋式糖粥”的布幔垂在半空，被风扯得晃晃悠悠，却没半点要开张的动静。汴京知府孛儿只斤·也先蹲在融贸会筹备清单前，羊皮纸被他攥得发皱，上面“全用蒙古俗”的字迹被炭笔描了又描，边缘晕成一团黑。身后的蒙古兵握着青铜刀，刀鞘上的狼纹在雾里泛着冷光，刀穗垂在腰间，随着呼吸轻轻摆动，吓得南宋文商后代陆子规往后缩了缩，手里的《宋雅续传录》差点滑落在满是露水的青石板上。
“知府大人，贸会全用蒙古俗，百姓怕是不乐意啊！”陆子规的声音带着颤，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册封面——那是用南宋书院的桑皮纸裱的，边角还留着“临安府学”的朱红印记，纸页间夹着他爷爷陆秀夫生前用的书签，上面刻着“宋雅不亡”四字，字迹已淡得快要看不清。“去年蒙古歌舞班子来瓦舍演，百姓看了半个时辰就散了，都说‘听不懂胡语，没宋式小调好听’；要是贸会也这样，别说商税，怕是连看热闹的人都凑不齐！”他说着，眼角扫过不远处的糖粥摊，那是周小四的摊子，往常这时候早飘着甜香，今日却冷清清的，灶膛里的火星都没半点。
孛儿只斤·也先猛地站起来，腰间的铜带扣“哐当”撞在身后的木柱上，语气像淬了冰：“大汗要‘融贸’，是让宋人学蒙古的规矩，不是让蒙古人学宋人的酸文假醋！你再敢多嘴，就把你这破书扔进汴河，再把你拉去军营喂马！”他踹了脚旁边的烤肉架，铁签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通译赶紧蹲下身去捡，却被他一把推开：“捡什么捡！办不好贸会，这些东西迟早都要当废铁卖！”
不远处的瓦舍广场上，周小四正对着一堆宋式小吃叹气。他是南宋瓦舍摊主周老三的儿子，穿件洗得发白的宋式短褐，领口缝着块补丁，是用爷爷生前的旧围裙补的，围裙上绣着“油煎肺”三字——那是汴京最有名的宋式小吃，把肺片切得薄如纸，裹上荞麦面，放进热油里炸得金黄，淋上醋汁和蒜泥，香得能勾着人从御街这头跑到那头。可现在，他连油锅都不敢支，怕“蒙古兵说‘违逆俗制’”，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路过时，望着空荡荡的摊位摇头。有个穿粗布裙的妇人停下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皱着眉问：“咋连油煎肺都不卖了？这贸会要是全是蒙古吃食，还不如回家煮粟米粥实在！”
“谁说不卖？”
剂子的声音突然从雾里钻出来，褐衣上沾着御街的糖霜，怀里揣着两本磨得发亮的册子——一本是《蒙宋海贸融册》，纸页边缘画着泉州港俗融的图样，有“蒙古袍绣宋纹”“烤肉加胡椒”的细描；一本是“融贸会三则方案”，上面用炭笔标注着衣饰、饮食、歌舞的融俗法子，是前卷在泉州帮帖木儿贸融时总结的，纸缝里还夹着当时用的香料清单。他蹲下身，从方案里抽出张楮纸，上面画着件蒙古袍，袍角绣着缠枝莲，衣襟处写着“但愿人长久”的宋词短句，旁注着“南宋绍定年间，汴京瓦舍日售宋式小吃两千份，蒙古客商也来抢着买”的小字：“办‘蒙宋融贸会’，不用全按蒙古俗，守三则就行——蒙古袍绣宋纹，是‘蒙古衣里藏宋雅’；烤肉加宋料，是‘蒙古食里添宋味’；蒙古舞填宋词，是‘蒙古曲里有宋魂’，既不违大汗的规矩，又能让百姓乐意来，咋会办不好？”
孛儿只斤·也先皱着眉，狐皮帽上的毛在风里晃得厉害，铜耳环撞出叮叮当当的响：“蒙古袍绣宋人的花纹，岂不是丢了蒙古的脸面？大汗要是知道，定要治俺‘擅改俗制’的罪！”他伸手抓起块冻硬的羊肉，往地上一摔，油脂溅在青石板上，很快凝成白霜，“俺们从漠北来汴京当差，守的就是蒙古的规矩，哪能学宋人的小伎俩！”
陆子规也跟着点头，指尖蹭过《宋雅续传录》里“宋词填曲”的记载，纸页上还留着他去年偷偷谱的曲谱，用朱笔标着音符：“俺也想让宋雅藏在贸会里，可去年有个书生在蒙古歌舞里填了首《醉花阴》，就被说‘美化南宋，贬低元朝’，打了三十大板，差点没从牢里出来。俺怕……俺怕你们也治俺的罪，到时候，爷爷传的书、父亲留的书签，都保不住了。”他说着，眼圈红了，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南宋覆灭时，陆秀夫塞给他的，上面刻着陆家的族徽，“爷爷说，这玉佩是汴京最热闹的时候传下来的，那时蒙宋百姓一起在瓦舍听戏、吃小吃，哪像现在这样，连哼句宋词都要躲着人！”
“脸面能当商税缴？规矩能让百姓掏出铜钱？”剂子把方案往清单上一放，指着上面的记录，声音提高了些，盖过了蒙古兵的刀鞘声，“泉州港按这法子办贸会，商税比平时多三成，大汗还下旨夸‘会办，懂融俗’；你们按‘蒙古主导、宋雅暗藏’来办，蒙古袍绣宋纹，却还能看见狼图腾；烤肉加宋料，却还是蒙古的做法；歌舞填宋词，却用蒙古的调子——这样既不违大汗的令，又能让百姓乐意来，商税多了，你们还能升官，这是三赢！”他从怀里摸出袁大头，银元在晨光下泛着淡金光，“文商”纹格外清晰，边缘还留着泉州港的盐霜痕迹，“你们信俺，俺用这‘天石’担保，贸会办下来，保准比泉州港还热闹，要是办砸了，俺把这‘天石’当税缴了，再帮你们打扫一个月的知府衙门！”
孛儿只斤·也先盯着袁大头的光，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瓦舍广场，再想想大汗催缴商税的文书——上次因商税不足，他已被大汗骂了一顿，要是这次再办砸，怕是真要被撤官。终是咬了咬牙：“好！俺信你一次！要是办砸了，俺不仅要你的‘天石’，还要把你绑去漠北，让你一辈子都见不着汴京的瓦舍！”陆子规也松了口气，赶紧从怀里掏出《宋雅续传录》，翻到“宋词填曲”那页，上面记着苏轼《念奴娇》、李清照《醉花阴》的谱子：“俺这就准备！这些词俺都能谱成蒙古调子，配着骑马舞跳，保准又好听又不违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