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十一年（1351）的江淮大地，旱蝗交加的土地裂着指头宽的缝，连野草都枯得能点燃。阜阳城外的土路上，流民像成群的蚂蚁往前挪，有的怀里抱着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有的拄着断了头的木棍，裤脚磨得露出破烂的棉絮，每走一步都溅起黄蒙蒙的尘土。路边的歪脖子柳树上，挂着元军贴的告示，墨迹被风吹得发淡，“流民敢抢粮，格杀勿论”八个字却像刀子似的扎眼。
蒙古万户脱脱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铁铠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十几个怯薛兵，手里的弯刀鞘上还沾着血。他勒住马，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流民，眉头皱成疙瘩：“告诉下面的人，粮库周边三丈内，只要有流民靠近，直接拿箭射！敢有反抗的，就按军法处置！”怯薛兵刚要应声，就见个老流民颤巍巍地扑过来，手里举着个破陶碗：“大人，给口粮吧！俺孙儿快饿死了！”脱脱眼皮都没抬，马鞭一挥，老流民惨叫着倒在地上，陶碗摔得粉碎。
城里的周小四粮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后还抵着两根粗木杠。周小四的孙子周阿福，正蹲在地窖里，借着松油火把的光，看着堆得半满的粟米。地窖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伸手摸了摸粟米，颗粒还饱满，可想起早上元军搜粮时，把王掌柜的铺子翻得底朝天，连藏在梁上的两石麦都搜走了，他就忍不住打哆嗦。“爹，真不把粮拿出去？”旁边的儿子周小满小声问，“昨天俺去挑水，见张婆婆家的娃，都饿得啃土了。”周阿福猛地捂住儿子的嘴，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要命了？元军要是知道咱藏粮，不光粮要被抢，咱父子俩的命都保不住！”
城南的码头更乱，色目商户赛义德的儿子赛里木，正对着被元军扣押的香料船跺脚。船帆耷拉着，上面印的波斯花纹被扯得稀烂，船舱里的安息香、乳香散落在甲板上，有的还被踩成了碎末。“俺们是按规矩交了商税的！凭啥扣俺的船！”赛里木拽着个元军小吏的胳膊，说的汉话带着波斯口音，“这些香料是要运去大都的，耽误了行程，你们赔得起吗？”小吏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脱脱大人有令，乱世之中，所有商船都要查验！你要是再闹，连你一起抓去大牢！”
大理土司的女儿阿月，背着个装满乳扇的竹篓，站在城门口急得直转圈。她身上的绣花围裙沾了不少尘土，竹篓里的乳扇还带着奶香，却被两个元军士兵拦着不让进。“俺这乳扇是给流民救命的！”阿月把竹篓往士兵面前递了递，“你们看，都是好乳扇，煮成粥能填肚子！”士兵却把刀一横：“脱脱大人说了，任何东西都不准带进流民区！再往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红巾军的营地里，韩林儿正坐在破帐篷里，手里攥着块啃得只剩渣的野菜饼，一口都咽不下去。帐外传来士兵的咳嗽声，有的士兵连站都站不稳，脸上泛着菜色。“首领，咱们的粮只够撑三天了！”副将闯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去挖野菜，连草根都被挖光了，再没粮，弟兄们就要饿死了！”韩林儿猛地把野菜饼摔在地上，一口血吐在帐布上，红得刺眼：“俺们起义是为了救百姓，可现在连自己的弟兄都快养不活了！再这样下去，流民和义军都要亡！”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马蹄声，剂子骑着匹枣红马赶来，怀里抱着本《元朝行省粮道共管记录》，封皮上的蒙汉双语还沾着旅途的尘土。他掀帘走进帐篷，见韩林儿嘴角挂着血，地上的野菜饼碎得满地都是，心里一沉：“韩首领，俺有法子救荒，只是需要元军、粮商、各族商户一起出力。”韩林儿眼睛一亮，赶紧拉住他的手：“先生有啥法子尽管说！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俺啥都愿意干！”
剂子打开粮道记录，指着上面的蒙汉双语批注：“你看，前几年行省粮运，就是靠蒙古兵护道、汉地粮商出粮、色目商户筹钱，才把粮运到灾区。现在咱们也这么办，办个‘多族救荒共活会’，四步破局！”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劝脱脱开粮库。流民要是饿急了，肯定会跟红巾军一起反，到时候元军更难收拾；要是开粮库救流民，流民安稳了，红巾军也没理由跟元军死磕，这对脱脱也有好处。”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让周阿福出地窖粮。你们派义军去护着粮行，元军就不敢随便搜粮，周阿福没了顾虑，自然愿意把粮拿出来。”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请赛里木用香料换放行。元军的将领都喜欢波斯香料，让赛里木拿些香料送给脱脱，他肯定愿意放香料船进城，到时候香料还能换些粮。”最后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邀阿月运乳扇进来。乳扇煮成粥能治流民的腹泻，让元军知道乳扇是救命的，他们就不会拦着了。到时候多族一起设粥棚，按老弱优先分粮，肯定能稳住局面。”
韩林儿听得连连点头，赶紧让人去请脱脱、周阿福、赛里木和阿月。脱脱刚到营地，见韩林儿手里还握着刀，立马警惕地拔出弯刀：“你想耍啥花样？”剂子赶紧上前拦住：“脱脱大人，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流民要是再没粮，就要跟红巾军一起反了，到时候你这粮库守得住吗？不如开粮库救流民，既稳住了百姓，又能让红巾军没理由跟你作对，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脱脱犹豫了，他想起昨天元廷送来的奏折，说各地流民都在闹事，要是江淮的流民再反，他这个万户肯定要被治罪。这时周阿福也来了，听说义军会护着粮行，他松了口气：“只要能保住粮行，俺愿意把地窖里的粮都拿出来！”赛里木也点头：“俺船上有最好的安息香，只要能让船进城，俺愿意送给脱脱大人！”阿月抱着竹篓：“俺的乳扇能煮粥，要是能让俺进去，俺现在就去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