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朝中近事,信上的语气便沉静了下来。“你和李湘在京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传到江南,我一面替你们高兴,一面又忍不住担心。破而后立终是不易,女官一途本就艰难,多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没有你和李湘在京中趟出来的路,我在江南修舆图也不会这般越修越顺。所以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切不可有一丝犹豫,定要来寻我。”
沈念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许清晏这个人,平时安安静静像一泓清水,只有在替同窗着急的时候,才会露出水底的石头。
信的末尾,许清晏的笔锋更缓了些,像是写到这里时斟酌了许久。“辞去多日,在江南也见了林林总总的人和事。有些话不便在信里细说,只一句:哪怕同为女官,也并非都是心明眼亮之人。你在京中走到这一步,旁人看着风光,我却知道你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险,万望你珍重己身。”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许清晏又附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信之后临时想起的:“对了,前些日子修舆图时在平江府遇见了张逊。他在江南做督粮,因漕运改道的事与我见过几面。他问起你,我便说了你巡边编户的事。他说他早就知道你能走到这一步——当年在国子监向你请教策论时就知道。又说江南漕运积弊已深,他虽有心整治,但牵扯太多,举步维艰。你若来江南,他大约会有不少话想跟你说。他曾与我说,你若有事寻他,可直接写信去平江府。”
沈念把信看完,目光在“张逊”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在回忆里搜寻出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当年在国子监,张逊是第一个肯向女科低头请教策论的监生,来找她看策论时总站在公厅角落里,手里攥着纸,紧张得指节发白。倒不知道他如今在江南督粮,想来做了实务,离他当初的夙愿又近了些许。
她把信折好,起身去书房,将许清晏附的那份水道图摊在案上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有几处标注与她手头正在核的舆图可以互相参照。她提笔在舆图边缘添了几行注,又取了一张新纸给许清晏写回信。
写完之后她把信封好,放在案角,打算明日让老赵送去驿传。窗外飘来周婆子炒菜的香气,混着院墙边新翻的泥土味。那株新栽的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篱笆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几朵刚开的牵牛花,紫色的小喇叭朝着夕阳的方向张得大大的。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朵牵牛花,起身推开窗户,晚风裹着灶房的烟火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啦响。那些纸上有北境的烽燧、江南的水道、边镇的屯田图——每一张都是一段路,每一段路都还在往前延伸。她把许清晏的信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魏勋那壶没开封的药酒搁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院门外传来老赵的脚步声,灶房里周婆子扯着嗓子喊阿福端菜。沈念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推门走进院子里,暮色正从槐树的枝叶间一寸一寸漏下来,把青砖地染成温暖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