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说您胸怀民本,只要我想做事,就只管来找您。”苏蕙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杨先生说,这叫‘实务传承’。这跟资历深浅没关系——我诚心学,您做过,您就能教。”
沈念看着苏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法拒绝。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虽然确实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强势,不是撒娇,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热忱。她来,就是因为想做这件事,觉得应该做这件事,于是就来了。
“……休沐日不一定有空。枢密院的事务繁杂,有时候休沐也要核边报。”
“那我就等着!您有空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随时能来。我在女科馆旁边的巷子里赁了间屋子,走过来一炷香不到。”
周婆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笑眯眯地打量了苏蕙一眼:“大人,这姑娘说话脆生生的,老婆子在灶房里都听见了。中午留饭不?”
苏蕙眼睛一亮,但没敢接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念。
沈念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留吧。周婶,中午多做两个菜。”
苏蕙差点从竹椅上蹦起来。“谢谢沈大人!谢谢周婶!”她高兴完又赶紧坐端正,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带了见面礼的——不是贵重东西,是我自己抄的一本《北境驿道考》。杨先生说您正在校补枢密院的舆图,这本驿道考是我从集贤殿的旧档里翻出来的,比现在通行的版本多了几处驿站的废弃时间和替代路线。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念接过那本手抄的册子,翻开看了看。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偶尔有涂改的地方也用细线整齐地划掉,旁边重新写上更正的字。每一处驿站都标注了来源出处,有些是集贤殿的旧档,有些是兵部的驿传记录,还有几处是苏蕙自己写的按语,注明了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这不是随便抄抄的功课,是下了功夫的东西。
“你自己校的?”
“嗯。杨先生说校勘最练耐心,我就试着校了一本。错了的地方我标了,拿不准的地方也标了,您用的时候留心看。”
“我收下了。”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下个休沐日,我若无事,便让人去叫你。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提前列个单子,免得到了我这儿又想不起来。不必拘谨,也不必送什么礼——带你自己来就行。还有,茶钱不用你出,我这里虽不宽裕,一杯茶还是请得起的。”
苏蕙用力点头,嘴边的笑意按都按不住。“那我不客气了!——对了沈大人,我能叫您先生吗?”
“……还是叫大人吧。”
“是!沈大人!”苏蕙端起周婆子新添的温水,一饮而尽,没大没小得很有分寸。
那天午饭,周婆子多做了两个菜。苏蕙在饭桌上讲了不少女科馆里的趣事——说有个新来的学生能把《论语》倒背如流,但策论写出来全是圣贤话,杨善芳批了四个字:“可以落地”;又说杨善芳这几日请了工部的人来给女科馆修漏雨的屋顶,工部那个主事是个老古板,杨善芳亲自跟他理论了半个时辰,最后那主事落荒而逃,应得比谁都快。她说这些时手里还拿着筷子比划,逗得周婆子直笑。阿福同老赵在门房里吃着自己的饭,隔着一道门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看一眼,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回苏蕙说到精彩处他夹菜的手都会停一下。
沈念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她看着苏蕙眉飞色舞地讲那些女科馆里的琐事,想着自己当年在女科馆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还要点灯练策论,连跟同窗多说几句话都怕浪费时间。现在想来,那些日子虽然苦,倒也不是没有乐趣——至少王珮常带着点心溜到她桌前,非让她歇一歇吃两口再学;李湘偶尔也会在课后跟她讨论策论,虽然语气总是不那么客气。有些人,有些事,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