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还没有完全褪去,天空忽然变了个颜色。从北面来的乌云一团连一团,吞噬了所有的光亮。
孟迟晴拎着一小袋零食,抬头望着一瞬间变阴暗的天空。天气预报没说有雨,但看着架势,免不了是一场瓢泼大雨。
脊背好像被蚂蚁爬过,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莫名其妙,很不好的感觉。
她望向不远处的五金店。许昆的自行车半路忽然爆了胎,他说他先去修,让她回家。但她想要等一等。
“孟迟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哎。”她应声回头,却当即怔住。风狂了起来,很凉,像一瞬间进入了冬天,吹得她嘴唇不断抖着,嘴里叼的仔仔棒都掉出来了,落在地上,碎成五六截。
眼前人胡子拉碴,佝偻背,满身酒气。是孟望。她的父亲。
她的名字就是他起的。
出自范成大《木兰花慢·送郑伯昌》: “来水脉脉,麦陇青青。迟晴供眺,俯仰忘情。”
迟晴。今后无论遇到怎样的挫折,只要满怀希望,总会迎来晴天的。
赵倩说这个名字不好,迟来的晴天。孟望说,天道忌全,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名字起得太大也不好。晚一点又不是没有,稳妥些。
起初起名字是盼个美好寓意。没想到,给她起名字的孟望,多年后会变成朝她打来的第一场风雨。
孟望被同事暗算丢了工作,整日酗酒,把火气都撒在了赵倩和她身上。有次放学回家,看到孟望又在殴打赵倩,她想也没想,上去推开孟望,却被一巴掌甩飞,狠狠撞上墙壁。
疼了多久她忘记了,只记得右耳当即就流了血,流了一地。
后来,孟望还把这事怪到赵倩头上。赵倩忍无可忍,提出离婚,带她四方治病。
孟望除了在电话里吼,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什么今天会在?
刹那,童年所有的风雨,缠绕她多年的噩梦,再次朝她击打而来。天空越来越黑了,笼罩着无数的乌云,全世界只有记忆中小小的身影在角落蜷缩着哭。
念头刚起,右耳朵又开始刺痛了。她不禁捏紧塑料袋的带子。
“你来干什么?”
“你问我?”孟望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我可是找了你和你妈好久。怎么?婚说离就离,电话不接,家也不回?现在倒好,躲到别人家享福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酒气熏得她直想呕。
“你以为你妈多有本事?当年不是我撑着那个家,你们娘俩早喝西北风了。我丢了工作,你们倒好,一个个翻脸不认人,把我当瘟神一样踢出门。”
“现在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来找女儿要口饭吃,不行?”
他声音越来越大,双手跟着比划,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你是我的种,我养你那么多年,花那么多钱治你的耳朵。现在跟我要点钱都不行?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孟迟晴浑身发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我没钱。”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钱?”孟望嗤笑,“穿得人模狗样,背的包都是牌子货,你跟老子说没钱?”
“这是......”
这是许阿姨和许昆给她买的。她没敢说出口,怕孟望去惹他们母子的麻烦。
孟望眼神一动,估计是以为她在狡辩。
他扬手——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似乎停止了跳动,眼前一黑,她本能地往后退,后脑勺撞上电线杆。耳鸣声尖锐地灌进来,像有人在她耳边磨刀子。
要扶电线杆的手一抖,助听器滑了下来。
“啪。”
孟望一见,一脚踩上去,狠狠碾碎:“就是这玩意,花了我几万块钱!你妈跟你一样,都是败家的玩意儿!”
“咔嚓”一声,塑料碎裂的声响刺穿了她的耳膜,里面的零食散落一地,就如同此刻她的内心。
我的助听器!那是赵倩打了好几份工买的!
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愤怒替代,眼泪迷了眼睛,咬着牙,朝他喊:“什么你的!那是妈妈给我买的!你只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你从来没管过我!”
“你这败家丫头!”孟望再次扬起手。那只手又大又厚,青筋暴起,裹着酒气和风,朝她扇过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看见那只手一点一点靠近,却动不了。腿像长在了地上,手也抬不起来。身体记住了曾经无数个被打的瞬间,提前疼了起来。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啪”的一声闷响。
但不是打在她脸上。
慢慢睁开眼,头顶上的乌云还是很黑,但是路灯亮了,一个接一个像海浪一起亮起来。照亮了本阴沉无光的世界。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死死钳住了孟望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一带。
她被拉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是许阿姨。
许蓉紧紧把她护在身后:“孟望你疯了?大庭广众你要干什么?你动她一下试试!”
她能感觉到许阿姨在喊,因为她的身体在颤抖、起伏。
但是她听不太清了。
低头看着被踩坏的助听器,她的耳朵又回到了从前,只能听得见风声。沉重、没有回音的风声。
“你来干什么。”
有一道声音,被风带了进来。
她倏地抬头,灯光映上眼泪,在视网膜上留下无数星星。星星最中央,站着一位树一样的少年。
许昆的下颌线绷得像刀刻的,喉结很重地滚了一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孟望,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她没见过。不是恨,比恨更浓、更烫。
他一只手死死钳住孟望的手腕,五指似乎都快嵌进对方的肉里,疼得孟望龇牙咧嘴。
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和许阿姨护在她身前的胳膊一样,他们像一堵墙,为她隔绝了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