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头猛地一酸，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此刻又决堤而出。

“我是她爸爸！还能是谁！松手！”孟望还在叫唤。

“胡说八道。”许昆他竭力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动手。他现在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太阳穴的青筋暴起，呼吸又重又急。

许蓉恨不得上去一脚踹飞孟望：“孟望你还有什么脸来找小蝶？你当年把她们娘俩打成什么样子，你忘了？”

“这几年赵倩带小蝶奔波治病，你有出过一份力，一份心吗？”

“我今日非得揍死你这个杀千刀的，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许蓉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被孟迟晴紧紧抱住：“许阿姨，我没事的。”

街坊四邻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谁啊？喝成这样。”

“欺负人家小姑娘，要不要脸？”

“报警报警。”

孟望见状，脸色一变，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又哑又凄惨：“这是我的女儿！我的亲女儿！你们别多管闲事。把我的女儿还我！”

孟迟晴见他一边喊，一边拿手背抹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反正没了在她面前的那股刁钻恶毒。

曾经，他也是用这招骗得了赵倩的原谅。可他从不悔改，甚至还说：“你都原谅我了，我还需要改什么？”

五金店的刘叔本来蹲在门口给许昆修车胎，一抬头见这情形，手里钳子一扔，抄起地上的大扳手就冲了过来，围裙上的油渍都没来得及擦。

“你放屁！”刘叔挡在最前面，扳手指着孟望，嗓门比打雷还大，“这丫头乖得很，街坊邻居谁不认识？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我看你是人贩子，来拐孩子的！”

“对！人贩子！”不知道谁在人群里附和了一句。

孟望脸色铁青，想说什么，但看看对方人多，又看看许昆那双快喷火的眼睛，悻悻地甩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行，你们护着她。你们等着。等着我报警，让你们看看谁才是她老子。”

许昆当即掏出手机：“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孟望冷哼几声，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瞪了孟迟晴一眼，转身钻进小巷，骂骂咧咧地走了。

孟迟晴抹去泪水，视线清亮的那一刻，目睹了孟望落荒而逃、有些瘸腿的背影。许阿姨还想追，被她拦住了。

孟望。

也老了啊。

天边乌云散去了，好像天空的过客。

天气预报说得没错，今天真的没有雨。

远山头还能看到一点点的余晖。

她触景生情，忽然想起，在很小的时候，她应该还在读幼儿园，孟望和赵倩一起接她放学。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场盛大美丽的日落。她在最中间，一手牵一个人。

她记得她当时问：爸爸，为什么太阳公公要落山，一直在天上不就好了。跑来跑去很累。

孟望说，因为太阳公公也要回家，像我们一样。

太阳公公会不会也去接小太阳们放学啊。

会的。孟望把她举在肩膀上，让小小的她记住这一刻。

她永远忘不掉她问的最后一个问题：那爸爸妈妈，会一直，一起接我放学吗？

孟望是给出她答案和承诺的第一个人。

也是违背的唯一一个人。

为什么。

太阳还是曾经的太阳，而她那个会讲玩笑话逗她开心的爸爸，却不见了。

人群慢慢散了。余晖消失了。太阳彻底落场。

许蓉蹲下来，把散落的零食捡回袋子里：“小蝶别怕啊，阿姨在呢。”

许昆还站在原地，盯着孟望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鼻子都是红的，身体在风中抽泣，眼神空洞朦胧，望着孟望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喉咙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说“没事了”，说不出口。

想说“我在呢”，也说不出口。

他蹲下来，捡起碎掉的助听器壳子，残破的，沾了灰。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抬了抬，想拍拍她的头，又停在半空中。

最后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

她最在意的东西。被曾经最亲密的人狠狠碾碎。

都怪他。

来晚了。

他也想揍人。

这个念头从心底蹿上来，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当然。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走。”他站起来，“回家。”

他下意识想拉她的手，但手伸出去，还是拐了个弯，拉住了她的袖子。

孟迟晴倔强地摇头，却因哭得有些晕头转向。他觉得心脏揪得发慌，屈膝下蹲：

“上来。”

“……什么？”

“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