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云星月真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或者藏在暗处的恋人，宋宁朝也能够接受，但云星月和她分手，居然是为了自杀。

她不明白，每一次镇定剂打进云星月的手背里，她坐在旁边也只能看着云星月从激动到静默，最后变成床上还在呼吸的尸体。云星月的人生究竟有多大的创伤，才能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跌进黑洞里？药物变成家常便饭，不断更换不断加量，最后云星月没有办法起床，她说一千句话，也没有一句回话。

宋宁朝尝试通过云万壑来看云星月，云万壑是另一个反面，无论脚下有多大的黑洞都执着地抓住边缘不肯落下去。她拿到那一页人生经历，沉思两秒也只能想，原来世界上有人要这样费尽全力地活得这么难看。

云万壑无论怎样也不会选择死，云星月却无论得到什么都只能放开手奔向死亡，她们好像被错误地分割成两个生命，所以一人求生一人求死。

云万壑还站在原地，挂掉电话，经理小声呜咽着问她记者来了怎么办，云万壑不得不愧疚，告诉她自己会想办法，这件事和酒店没有任何关系。云万壑害怕仓促死后会给别人造成麻烦，所以从来没有真正尝试过。人很难不伤害别人，哪怕她们站到百尺高楼上，坠下去也会压死无辜的人。

她没法指责还在抢救的云星月，所有人一起联合起来把云星月变得脆弱又自我，一个孩子死亡的时候不会想到别人怎么办。

她坐在抢救室外冰凉的椅子上，好害怕云星月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是刚才微弱的“对不起”。

在最年幼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对得起她们，所有人都对她们的伤疤视而不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还要和这个世界说对不起，选择逃避，是她们的错。

云万壑忍不住流泪，经理也在流泪，她们的痛苦并不在一条道路上，周围还有更多的人在流泪和哭叫，好多人死亡，好多人活着，他们仿佛不在一个世界里。云万壑想到她第一次走到一栋高楼上，她等了很久，想在没有人的时候跳下去，但旁边始终站着举着相机在拍的女孩，她等了又等，最后只好离开。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看穿了她的心，所以才站在那里，希望她不要愚蠢地跳下去，变成一滩血肉。

她的人生里有太多这样的人，在她即将下坠的时候无声地拉住了她，她感谢她们，某一瞬间也恨她们，她不知道究竟是下坠好，还是无尽头地苦苦支撑好。也许她们做对了，不然她不会拥有做美梦的机会，不会获得覆盖下半生支出的钱，不会能够镇定地站在这里不为抢救费发愁。

云万壑坐在外面焦灼地等，手机震动几次，她也没有仔细去看的心情。

她依旧坐着，却有一双鞋走到她面前，她咬住牙齿看着它，然后听见江映的声音：“你是云星月？”

旁边的经理主动抢答：“云星月还在抢救。”

云万壑没有抬头，她开始发抖，她不知道到这一刻掩埋真相还有没有用，但她不能承认那一切，她把头低得更低，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江映蹲了下来，认真地端详她的脸，然后露出一个她无法解读的微笑。

江映的心情或许比她更糟糕，蒙在真相上的那层纱已经变成了一张糯米纸，时刻都会破掉。

江映一定看出来了，因为江映已经不说话了。

云万壑的心情更加复杂，她只能反复告诉自己，江映并不是能够分辨她们的人，她不能率先露怯。

“你呢？你叫什么？”

江映还蹲在她身前，无视掉她身上的呕吐物，云万壑不能不回答，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云万壑。”

不需要扮演云星月，就不需要再露出那副面孔，云万壑用尽全力地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好在手机上拨来了电话，她不看是谁立刻接通。听见声音时也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但这种时刻缺席的父母让她们的人生变得更可悲了。

“学姐，我好像有在网络上看到你，你没事吧？”

“不要紧，我现在在医院，没事——”

云万壑走开两步，在走廊尽头扮演漫不经心接电话的人，余光看向长椅，江映没有坐上去，依然看着她的方向，揣测着她的一举一动。

云万壑宁愿江映像古早霸总文里的霸道总裁，情绪激动地冲上来指责她在云星月自杀这件事上要负多大责任，也不愿意被对方若有所思地怀疑。她不想挂掉这个电话，只能继续打下去，好在小木也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学姐，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好吗？”

“好。”

云万壑看见江映走近了，她僵硬地身体转到另一边，假装没有在注意对方。她不想被江映喂养她的痴心妄想，她确实如云星月所说，是毫无价值的破铜烂铁，她承认这一点，却不能接受在被爱之后，对方居高临下地批评她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