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湿痕渐渐洇散,片刻后,纸上的墨迹被水晕染成团,眼前蒸起一片朦胧的水汽。
“主上。”青荷叫了她一声,谢蓁再度抬眼时,才见她早已泣不成声。
青荷忧心不已,正要准备从谢蓁手上抽信来看时,却被谢蓁一把抱了住。
“青荷,”青荷被谢蓁拉了过来,两人抱作一团。她靠在青荷肩上,手上不停地拍着青荷的背,“青荷,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她们都还活着。”她声音哽咽,语调却忍不住上扬,肩头颤栗着,欣喜的语气中交织着激荡与释然。
青荷一怔。她们虽然从小一同长大,可谢蓁如此失控的状态却还是少见。
况且,她并不知道谢蓁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晓,谢蓁曾做过一个合族覆灭的预知梦,就像谢蓁到现在也不知晓,那到底是预知梦,还是真的重活了一次。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回,她做到了。
向上天借命,向君王借运,纵然山高路远,从此明月不独。
泪水沾湿了青荷的衣裳,可好在,听起来是好事。因而青荷也不着急追问,只轻轻地拍着谢蓁,宽慰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良久,谢蓁才总算缓和了神色,她取来帕子,为谢蓁擦去眼角的泪痕。
青荷一边低声宽慰,一边接过书信来读,直到目光被落在信尾的“孟秋十二”四字上,便再也不挪不开眼。
甄夫人孟秋十二作此书,代表六月下旬,最迟六月二十六七便要从岭南启程。
可青荷清楚的记得,她是六月二十七日夜里,才收到上一封杏珠已死的信。
也正是因为那封信,谢蓁与赵巡起了争执。
六月二十八,被贬为嫔。
六月二十九,贬为宝林。
——而今境遇,皆因此而起。
青荷不由得苦笑起来,她指着纸上的“孟秋十二”四字,抬眸看向谢蓁。
谢蓁原本还沉浸在一切安好的喜悦中,见了青荷这般,才恍然嗅出一丝不对味来。
“今日,是什么时候?”她问。
答曰:“孟秋二十。”
两人对望着,眼底都浮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收起信纸,谢蓁推开殿门。
殿外,两个太监在打扫落叶,风禾十一在晾晒衣裳、焚熏香。
七月流火,暑气将消未消,风中带着梧桐叶的将燥未燥的清新。
当暮色降至宫檐,午后的热浪也渐渐散去,谢蓁起身到了庭院,衣衫贴在身上,三个月的肚子,几乎没有任何显怀的迹象。
她站在暮色中,秋风起,一片梧桐叶随风落到她的手心。
低头看,叶子中心还是青的,翠色娇艳欲滴,叶的边缘却已开始泛黄,微微卷起的叶尖,薄而脆,轻轻一捻,便有沙沙的声响。
碎叶的灰屑从指缝中漏出,碎末散落空中,只留下青翠的中心,很快,残缺的绿叶也被风卷走。
……
谢蓁回了屋。
第二日天未大亮,她便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借着微光,反复盯着墙上那副挂画看了许久。
画中人自然是她,“凡漪,”是有人唤她时侧身回眸的瞬间,她眉眼舒展,裙裾也正好被微风轻轻扬起。旁边空白处还有两行题字,“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笔锋凌厉却难掩缱绻。
——是她回襄王府那日,赵巡墨笔白描到深夜,直到她带着芊芊一同回殿时,才悄悄挪到榻上假意看书。
她还记得,当时他手中的书都拿倒了的。
谢蓁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而后坐了起来,让人烧水,说要沐浴,要濯发。
长清宫的西侧殿有浴池,池底铺着青玉砖,那地方大,本是她平日沐浴的地方,只是浴池用起来实在劳心费力,光烧水、挑水都需要七八个人,因而宫人撤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启用过。
“用浴桶吗?”风禾问。
谢蓁点了点头,“浴桶即可。”
近来她都是用浴桶沐浴。可惜浴桶窄小,泡澡尚可将就,濯发却十分费力。若要濯发,不仅要谢蓁稍稍抬腰起身,自己探出头去,还要一人清洗头皮,一人地往头上浇水,更别说还得要有人扶着,有人递皂角,递香巾……光濯发就得要四个人一起伺候,因而谢蓁濯发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
可谢蓁今日不仅濯了发,还坐到妆台前,让青荷给她上了脂粉,画上远山黛。
窗外,十一正踮着脚收衣裳,她轻笑着,撞上风禾的肩,“你瞧着吧,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风禾没应声,手中抱着衣衫依旧往偏殿静室而去,“主子的事,莫要乱猜。熏衣裳去吧。”
“藿香都快没了,用不了几天了。”
“那你过几日去尚服局领。”
“又是我……”十一一声哀嚎,“你怎么也使唤我。”
“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