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谢蓁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到崇仁殿。
难得,赵巡竟然不在。
“谢娘子请留步。”雁秋见谢蓁要走,远远地,隔着海棠窗便唤了一声。
谢蓁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她。
雁秋追了几步,面走来,等走近了,才凑到谢蓁身前悄声说,“今日陛下虽不在,却没有下令不见娘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是崇仁殿的掌事姑姑,从前谢蓁常来崇仁殿,从未让人通传,也是近来二人闹了脾气,谢蓁才次次让人通报。
既要人通传,赵巡又怎会见她呢?
雁秋点到为止,没再多言。谢蓁已然听出来她话中的意味,道了谢,便径直朝着赵巡的寝殿而去。
“我记得,他这有一把焦尾琴?”谢蓁问雁秋。
很快雁秋便让人将焦尾琴抬了过来。
谢蓁随意拨动两下,调了琴弦,试着弹了两句《凤求凰》的曲调。
雁秋侧耳听着,提议道:“《凤求凰》曲调柔缓,焦尾琴的宫弦要沧桑克制许多,娘子用绿绮琴或许更合适。”
“绿绮琴在我宫里,挪动起来不便,我调调角弦一样的。”谢蓁的手按在琴尾的焦痕上,冲雁秋友好笑着:“你下去吧,我等他回来。”
她这一等,便是一下午。
寝殿中的茶水续了三回,用的还是她前一阵存在这的竹梢碧螺春,谢蓁坐在临窗的案前煮茶,静静地回味着口中的清甘——如今她的位分用不上这等好茶,宫里已经断了好几日了。
日头从渐渐西沉,青荷问她:“要传晚膳吗?”
谢蓁说:“再等等。”
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月光落满石阶,等到四周寂静无声,赵巡也始终未曾现身。
她问值夜的宫人,“陛下还未回来?”
宫人福了福身,“陛下今日歇在云舒殿,不会回来了。”
谢蓁口中轻轻地吐息,道了声“哦”,面色并无波澜。
青荷却紧蹙起了眉头,急急开口:“主上,咱们回去吧。”
默了片刻,谢蓁轻轻摇头。
她抬眸看向青荷,面上却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唇角,说不上来是莞尔,还是讥诮:“他故意的。”
青荷一声叹息。
只顷刻间,谢蓁已神色如常,转头吩咐起了宫人:“拿些吃食进来。”
宫人退下后,青荷满眼心疼,又不甘心的再次问道:“主上是打算今夜就宿在这儿了吗?”
“有何不好?”
“恐怕明日后宫就要传闲话。”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青荷一噎,有些无奈:“那万一陛下一直不回来,难道我们要一直守在这儿?”
谢蓁没答,只是目光落在窗前的茶案上。
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竹梢碧螺春,谢蓁仰头一饮而尽。
“这儿,不比咱们宫里好吗?”她声音低低的,不知是在问青荷还是问自己。
谢蓁换了衣衫歇下。
让熄了灯,可薄被上还残留着赵巡的气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眷恋都在提醒她此刻的屈辱。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蓁合上眼,不再去想从前,只在心中排演着下次见到赵巡,无论如何一定要更加顺他心意。
第二日午后,赵巡下了朝回来,比往前要早上许多。
谢蓁看着窗前的焦尾琴,犹豫着,始终未曾上手弹奏。
今日她未梳妆,只着一件素色里衣,头上珠翠钗环更是全无,唯有一根雕刻着玉兰的木簪子简单挽着头发。
谢蓁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赵巡走近,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这是做什么?”他问。
谢蓁恍然回神,朝着赵巡跪了下去。
他并未阻拦。
于是谢蓁解了发髻,取出木簪,双手托持着呈上,“妾知错了,特来脱簪请罪,请陛下发落。”
她声音平缓,俯身拜时,额头紧紧抵住手上发簪。满头青丝倾泻,披在肩头、腰间,最终全部散落在冰凉的地面。
赵巡沉默地看着她,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明明几个月前,在书房,她也是这般俯首称臣。上一次是辟寒金钗,这一次是脱下的木簪,只要她愿意,库房还有千千万的物件够她挥霍——曾经那十年有太多可以让他心软的瞬间。
可是凭什么聚散离合全都由她来掌控?
细想这十年,让她低头的,一次是为了救她父兄,另外一次是为了救她家女眷,每一次的所求,都是有索求。
那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赵巡不敢往下想,只是真的很想问问她,你究竟是知道错了,还是知道怕了?
可他垂眸,此刻,谢蓁口中一张一合,吐露的尽满是情意,也让他不由得忍住了这股冲动。
只是愈加紧紧抿唇,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