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子将卷宗捡了起来,放到案上,然后缓缓靠到谢蓁身旁。
“不是要赎罪吗?看都不看,如何赎罪?”
谢蓁伸手要推开他,却被赵巡按住了肩头,往下按着钉到了凳子上。
赵巡扶着她的头,强迫她正视着眼前摊开的书卷,“你为什么不看?”
“你应该看看,好好看看,他到底犯的什么罪。”赵巡俯身下来,声音低沉而阴寒,环绕着谢蓁,如恶鬼低语。
卷宗上字字句句全部指向着谢渊叛国的罪行。
谢蓁疯狂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可赵巡的手劲霸道,被他紧紧箍着,她肩胛骨像要碎了一般,几乎不得动弹。
她头一次痛恨自己竟然识字!
泪水终于是漫了上来。
无奈之下,谢蓁闭上了眼,痛苦的啜泣中,她高声辩驳着:“史记有载,衡山王太子刘爽告父谋逆,衡山王自刎谢罪后,王太子被判罔顾人伦,为不孝之典范,处斩首、弃市。”
“父为子纲,我父有罪不假,可你也不该如此……你让我这样审判自己的父亲,究竟置我于何地?”
泪水顺着脸颊涟涟滚下,一滴一滴落在赵巡的手上,直到他的手在脸上打滑,才发现手中的力道有了一丝松动。
他站在谢蓁身后,重新使力捏着她的脸,近乎疯狂:“父为子纲你倒是记得清楚——”
“三纲五常莫非你就只记这一句?”
“未嫁从父,嫁从夫,你可还知道自己的身份?”
手上的薄茧硌着面上嫩肉,捏得脸颊生疼,谢蓁吃痛地咬住了牙齿。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的妻子早跟着你的儿子一起死了。
谢蓁很想再呛赵巡两句,可想来,逞一时口舌之快,除了出两口气外,对她而言并无什么好处。
于是她沉默着,将所有的不甘、不屈、不忿,一一咽入腹中。
赵巡鲜少见她不反驳。
她越是噤声,越似认同。赵巡便越说越激动,一声声的斥责中竟暗含了几分委屈,咄咄逼人的质问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怪她不够在意。
谢蓁听得明白,却只当充耳不闻。
时瑞送来了汤药。
刚煎出来的,还冒着热气,他轻轻放到了谢蓁身旁,而后低着头对赵巡道,“陛下,太妃娘娘请您到寿康宫相见。”
赵巡没应声。
于是时瑞躬身退下,从头到尾没敢抬眼看赵巡。
谢蓁伸手去接。
赵巡却突然起了身,他快速按住谢蓁的手腕,一时之间眼中情绪五味杂陈。
少了一颗牵制他的棋子,明明,他该宽心的……可那颗棋子是他的血脉,本不该是弃子。
赵巡僵了片刻,从袖中缓缓取出谢渊的血书,扔到了谢蓁面前。
“既然决意出家,留下这东西又有什么用?”他语气依旧生硬,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怅然。
指尖握住血书,将之揉进手心。谢蓁的手攥得发白。
“陛下看到的是遗愿,”她低头,眼睫轻轻扑闪着,“……臣妾看到的却是遗物。”
她伸出手,指了指墙上的小布老虎,突然笑了起来,问赵巡,“你看,看着玉儿的小老虎,是不是就像玉儿还在身旁看着我们一样?”
“够了!”赵巡忍不住打断,仿佛再多听一个字都要崩溃决堤。他拂袖背过身去,喉间发哽而紧促,“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离宫出家,你我死生不复相见,要么赶紧扔了这破玩意,别再让我见到。”
谢蓁看着他的背影,只是摇头。
她深吸了口气,回道,“我没有办法选。”
“我已经够对得起你了,谢蓁!”赵巡飞速转过身来,他不可置信地摇着谢蓁的身子,泛红的眼眶下布满了血丝。
谢蓁任由他晃着,声音轻的要破碎一般,“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让陛下忧心,往后……往后……”她哽咽数次,抚过他的眼角,才将那一口气吐完:“嫁给你,我从未后悔过,从前的气话,陛下亦不必挂怀。”
“啊——”一声尖厉的嘶吼从心底溢到嘴边,脱口而出后,赵巡抱住了自己的头。他脚下步子很乱,踉跄着,像一只困在笼中的斗兽四处碰壁,“为什么?为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反复问着,不知是再问谢蓁还是问自己。
谢蓁没去看他。
她取过汤药,顾不上烫,仰头便一饮而尽。
药汁苦得发涩,却跟平常的药没什么两样。谢蓁如是想着,当碗沿离开嘴唇的那一刻,泪珠刚好从眼帘滑落,无声地落入残余的棕黄药液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赵巡回过神来,他猛地靠近,伸手一劈,将谢蓁手中的药碗打落在地。
瓷片飞溅中,谢蓁浑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