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不到的中年女人缩着脖子，一边搓手一边往里面张望。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两个人的鞋底都带着泥水，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几下才迈进来。

女人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看到叶鹭时眼睛亮了一下，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叶、叶长官。”男人把编织袋放到脚边，“我们收到通知说您在这儿，就过来一趟。”

林杨靠到池昼耳边，小声说：“池哥，这就明安他爸妈，就他俩死活不让我们做尸检。”

池昼看着明珂的档案页，淡淡道：“明珂已经分化了？”

“啊？对的。”林杨愣了会，“说是B级……属实是有点早了，第一次见才十岁就分化的。不过听值班的护士说，隔壁病房貌似有个七八岁的小孩，竟然也已经分化了。”

他余光瞟到另一张桌上，视线在姜晚的背影上停了几秒，紧接着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那个小朋友的弟弟……叫姜宸。”

叶鹭迎着站起身，无奈道：“不是说了吗，喊我小叶就行了。反帝反封建啊，注意点。”

男人忙赔着笑答应了：“我们就是想来问问，明安那个案子……是不是可以结了？”

叶鹭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示意夫妻俩先坐下：“怎么了，家里有急事？”

女人眼神微闪，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和孩子他爸就是想着回去把丧事办了。

“叶长官，我们知道你们也是为了明安好，但是现在看吧……还真是他自己跑出去，不小心掉河里就——您是不知道，这种事在我娘家那边多了去了，年年淹死的小孩啊那叫一个数不胜数……”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视线小心翼翼地往叶鹭脸上一扫，紧接着又装作不经意地觑了眼坐在叶鹭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他抱着手臂坐在桌子的一侧，翻着林杨递给他的资料，黑发微垂，粗略看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明安出事以来，夫妻俩前前后后见了不少特安科的人，无一不是身形高大、锻炼得当的小伙子，但面前这个人却截然不同。

尽管从两人的角度都看不太清他的五官，但那小半边白皙的下颌，扶着纸页一角的手指，以及平整的衣着，从头到脚都算得上冷淡疏远，却偏偏让人有一种想再看几眼的冲动。

明母吸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瞥了下明父。

明父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连忙说：“孩子既然已经没了，我们这……也没办法，他弟弟还得上学，一直这么查下去，说出去在村里也不太好听。？”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偷偷往池昼脸上飘，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位是……？”

池昼头也不抬地把材料又翻了一页，似乎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叶鹭挑起眉，笑着说：“同事，一起了解情况的。”

明父“哦”了一声，抽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四周看了圈没见着吸烟的顾客，又讪讪地把烟夹到了自己耳朵上。

“听说明安平时很听话。”年轻人头也不抬地问，“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要大半夜一个人离开病房？”

夫妻俩立刻对视了一眼，明父伸手搓了搓黑黢黢的脸。

“听话？”他苦笑了一下，“您那是听谁说的，明安那小子，自从珂珂出生后就变了，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珂珂小时候常哭，我们让他去哄，天天撒谎说要写作业不肯出来，和朋友出去玩也不带珂珂一起。”

明父唏嘘着长叹了口气，声音里似乎有些无奈，又隐隐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明安这小孩从小身体就好，珂珂早产、又体弱，我们才时常带在身边去打工……谁想到偏偏是明安先走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哪能不堵得慌。”

叶鹭默然许久，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说：“可我们之前走访的时候，你们的亲戚朋友，还有村里的邻居，都说明安是个听话的孩子，平时也常常让着明珂，总是带他一起出去玩。”

男人沉着脸，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是他们不了解。”他不耐烦地说，“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明安在外面是一副面孔，在家里是另一副面孔。”

明母咬了咬嘴唇：“实话跟你们讲了吧，最近因为明珂生病的事情，我和他爸一直在医院陪着小的，明安就觉得我们不要他了，这几个月动不动就往医院外跑，半夜偷偷溜出去，也是经常的事。”

“上个月还跟他爸吵了一架，说他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当时以为他就是闹脾气，也没想过拦着他，小孩子嘛，过几天就好了……谁知道他真的……”

明母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嘴唇哆嗦了两下，用力别过脸去。

池昼这才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问：“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很少有水性差的。明安一直都会游泳，在一条河里莫名其妙淹死了，你们也不觉得奇怪？”

明母睁大眼睛，足足怔愣了好几秒才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个……他……”

明父按住女人的手背，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朝池昼递过去：“兄弟，来根烟？”

池昼偏了一下头，终于正脸看了眼男人：“谢谢，我不抽烟。”

明父一愣，好久没反应过来。

池昼的五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鼻梁的线条从微蹙的眉心一直延到鼻尖。

……简直和村头庙里供着的瓷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