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神微微变了,直勾勾看了几秒后,才尴尬地挠了挠头:“您长这么漂亮,不抽烟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把那根烟收回手心里:“看您这细皮嫩肉的,指定是没吃过苦。我们村里人都知道,会水的人那才是容易被淹死。我认识的一个小伙子,从小在海边长大,七八岁就开始潜到水底摸鱼,闭气能闭上快五分钟。前年发大水,他非得跑去游野泳,这下好了,一脚踩进去就再也没上来!”
“几位都没吃过苦,我们是穷,但不是不爱明安,只是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生下来那么多孩子,能活着长大的本来也是少数。”明母低声插了进来,“病的病,出事的出事,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和孩子他爸少干一天,珂珂的学费就少一点,想明安吗,哪能不想呢。”
她抹了把脸:“但没办法,珂珂年纪还小,日子还得继续过。”
叶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轻轻“啊”了一声,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这么说来,大儿子没了,小儿子病却好了,倒也不算太坏的事。”
明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霍地站起来,椅背砰地一声撞上后面的桌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指着叶鹭怒道,“小姑娘,有些话不是可以胡乱说的,信不信我去举报你!”
“诶诶诶。”林杨起身拦住明父,“您等等。
明父抬起头,面色铁青地瞪着林杨,
“您先别急。”林杨向叶鹭的方向怒了努嘴,“您这老胳膊老腿的,还真打不过她,晚点出了什么事我还得陪着写检讨。”
明父:“……”
他按着男人的肩膀:“这袭警啊,是得罚款的,医药费自己出就算了,还得倒贴钱进去,可别瞎来啊。”
明母咬着牙瞪了丈夫一眼,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俗话说吃软不吃硬,林杨这回真吓了一跳,弯腰就想去扶她,叶鹭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叶长官,林长官,我们夫妻俩膝下就两个孩子,打出生起就一视同仁地疼着,眼下这小的生病了,砸锅卖铁借钱治病,好不容易病好了,大的又没了,我们比谁都难受。”明母哽咽着说,“不想查了也不过是认命了而已,你们又何必把我们当杀人犯盯呢……”
旁边几桌的客人转过头来,打量着声泪俱下的明母,不由得有些恻隐,“这小孩淹死了,父母真挺可怜的。”“瞧着像特安科的啊,真不会办事……”“这当官的,哪个不是逮着普通人嚯嚯。”
林杨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叶鹭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鹭站起身,将明母强行扶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安这个案子,我们只是按照正常的调查程序在走,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会少、自然也不会多。不会冤枉谁,也不可能为难谁。”
“……”明母张了张嘴,盯着叶鹭脸上微微笑着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父狠狠啐了口唾沫,抄起东西就想走,还没转过身,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一样,猛然僵在原地。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叶鹭身后某个方向,瞳孔猛地收缩成两个黑点,明母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唰地白了。
姜晚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正端着空了的牛奶杯,正朝池昼这边走过来。
明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椅子腿上,硬生生绊了下,脸色惨白地瞪着姜晚,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池昼伸手将姜晚拉到身边,手掌覆在他的肩头,拇指安抚性地按了按。
姜晚半边身体一僵,下意识又往池昼腿边贴近了一些。
池昼望着面前这对夫妻,微微眯起眼:“你们认识这个孩子?”
两人几乎同时否认:“不、不认识,怎么可能认识。”
池昼仿佛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是么,明明是隔壁病房,怎么会一面都没见过?”
“……”明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伸手拽了一下明母的袖子,力道大得把她拽了个趔趄:“我们还有事要办。”
明母被他拉着往外走了两步,目光在姜晚脸上停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扭过头跟着男人往门口走。
明父走到拐角处,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叶鹭说:“叶长官,我们过两天就回老家了。这个案子……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字,我们签了就结了。”
等了片刻后,见叶鹭没有反应,明里暗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指着他们,像针刺一样扎人,夫妻俩才不得不推门走了出去。
姜晚站在池昼身侧,表情有些茫然。
“你认识刚刚那两个人吗?”池昼轻声问他。
姜晚乖巧地仰起脸看着他:“是明安和明珂的爸爸妈妈,在医院里一起玩的时候见过。”
叶鹭皱起眉:“就这样?”
姜晚没有回答,安静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半晌低声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弟弟还活着,爸爸妈妈也会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开心吗?”
空气霎时寂静下来,几个专员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叶鹭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放下手里的笔,蹲下身凑到姜晚身边:“小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
“爸爸妈妈说的。”姜晚紧紧抓着池昼的衣袖,乌黑的眼睫低垂,“他们说一家的气运都是守恒的,有人走运,就一定有人倒霉。倒霉的那个人把坏运气吸走了,其他人就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