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熟悉的仪器检测声,规律单调,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混杂着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是巨兽沉闷的喘息。
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冷冽刺鼻,仿佛浸透了她的皮肉。
女孩儿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墙面同样一片惨白,四周寂静无声。
房间经过隔音处理处理,连雷暴声音都传不进来,医生时常进出房间,但不会与她交流。
除非必要,她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没有窗外的风声,没有虫鸣鸟叫,就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呼吸机滤走了,只剩微弱气流。
躺在这庞然大物上,靠定点鼻饲和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感受不到四肢和躯体的存在,这就是她日复一日的人生。
她只能转动眼球,视线活动范围被固定在狭小区间,连扭头都做不到。
身上贴满密密麻麻电极片,每一丝生理波动,都会转化成屏幕上跳动的线条,是她还是个活人的证据。
这样活着,真的还是活着吗?
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父母都在她身边,她还没确诊罕见病,有手有脚,可以自在行走。
疾病改变了一切。
最开始是跑步中摔倒,再后来是四肢不听使唤。
她记得母亲的眼泪,记得父亲的愁眉苦脸与不断谩骂。她被奶奶称为“缺德娘们儿下的废物崽子”。
奶奶的咒骂总是尖锐刻薄,在狭小的土房里回荡,震得房梁簌簌落灰。她被说成是拖累全家的累赘,白白消耗口粮的垃圾桶。
那他们为什么不丢掉她?她以为他们还是爱她。直到她发觉父亲有病,好容易有个她,不可能再有别的小孩。
变化发生秋日的一天。
草原上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乌云顷刻压垮天际,一声炸雷过后,她从梦中惊醒,猛然发现奶奶立在床头,满脸堆着近乎狂热的笑。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得出奇,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张开嘴露出烟油熏黑的牙。
奶奶说:“你有救了。你表妹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表妹来了她就有救了。
接着又是一声炸雷,白光划破天幕,她眼睛倏地睁大。
“下雨了。”她听到有人说。
另一个声音道:“完了我没带伞。”
前一个笑道:“带了也没用,反正夜班儿。”
两个护工抱怨了几句,其中一个转头看过来,惊讶道:“病人醒了。”那人说着,快步走到病床边,俯身观察她的瞳孔反应。
她缓慢眨了眨眼,才发觉这不是她平时待的房间,身下也不是那台庞大的检测仪器,而是一张普通病床。
她努力转动眼球,视线所及可以看到门窗,窗外,雨丝斜斜拍打玻璃,潮湿的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送来一丝微凉,还有她隔绝多年的泥土气息。
那护士说了一声“我去叫警察”,转身便往外走。在听到“警察”两个字的时候,她心跳不受控制,血压飙升。
另一个护士焦急道:“你叫什么警察啊,先叫主治大夫!”
强烈的眩晕席卷上来,耳中仪器滴滴声开始变得杂乱,视线一点点蒙上灰雾。她眼皮发沉,又一次晕了过去。
***
“我姐怎么样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看她?”
“把我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裴大壮的提问,这些问题也不需要被回答,他早已心知肚明。
讯问室里,冷白灯光直直打在桌面,桌椅冰凉,空气凝滞,摄像头在角落无声运转。
“你有什么想说的。”对面的林溯野淡淡道。
裴大壮闻言,脸上焦急的神色反而淡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抹若有似无的调笑。
“林队好勇,刚刚还九死一生,这会儿已经能坐在这儿审讯了。不过人生苦短,我劝你珍惜生命,抓紧时间谈恋爱去吧。”
“你知道人生苦短,不如早点交代。”林溯野似乎只执着于工作这一件事。
“我有什么好交代的?”裴大壮摊手,露出锃亮的手铐:“我不明白,你们是我请来的,现在忽然搞这一出,是嫌我没准备锦旗吗?”
“锦旗就不麻烦了,保护群众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林溯野道:“有那份儿钱,你给自己准备个幡儿吧。”
裴大壮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