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越战结束后,休斯顿正处于石油繁荣期。低失业率和大量就业机会,这座城市给越战的难民们看见了谋生的希望。
对于亚洲人——尤其是印支三国和中国南方的移民来说,当时的休斯顿是最好的选择。毋庸置疑,那个时代世界有很多机会发财,人人都想争夺。尤其是1978年之后,大量中国移民来到休斯顿。
然而,任何地区都存在种族问题。人与人之间本来没有所谓的种族,但因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肤色和外貌,种族歧视诞生了。人到了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肤色不一样,走在街上被人盯着看,被人吐口水,被人叫“滚回去”。你需要同胞,需要有人帮你翻译、帮你找房子、帮你跟警察打交道。你需要一个地方,让你觉得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休斯顿的亚洲面孔越来越多,小西贡、中国城,一片一片地冒出来。
一切看似生机勃勃,但这不妨碍休斯顿成为治安问题最严重的港口之一。
“相较于巴尔的摩和费城,这里已经他妈的很好了。”
韦德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夕阳照亮他半张脸,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
“龙阙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能忍,也不是因为他们够狠。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利益。钱。权力。他们不争对错,只争利益。不争输赢,只争死活。活下来的不是最正义的,也不是最强大的——是最能适应的。”
白叙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金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道,刺得他眯起眼睛。
谢浔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忽然开口:“休斯顿的中餐不错。”
黎绥嘴角弯了一下:“你脑子里就剩吃了。”
谢浔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文档滚动了几页:“我怎么说也是脑力劳动者,很容易饿的。”
黎绥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是中文字号的商铺,中餐厅、药材行、超市、律师楼。招牌上写着繁体中文,也有简体。来往的人里什么肤色都有。
这里像另一个世界。不,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带着故乡味道的世界。
“我们住哪里?”韦德在后座问,把烟掐灭在车窗外。
艾米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色的眼睛在数据页面上一行行扫过:“中国城附近有个酒店,目前能联系到,并且背调干净。不过这边帮派多,大部分嘴都严。”
白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更浅,像两块被照透的琥珀:“嘴严?我们在这能问出东西吗?”
韦德把烟蒂弹了一下,烟灰落在车载烟灰缸里:“休斯顿这地方,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跟帮派打过交道。钱到位,或者……你懂的,总有办法。”
白叙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夕阳在他前锋玻璃上铺开一片金红色的光,他伸手拉下遮光板。
“今晚先住下,明天去港口。”
车停在酒店门口,熄火。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光在天边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艾米莉从后座出来,拎着背包,站在街边伸了个懒腰。她的蓝色眼睛眯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对面的街角:“嗯,哪里都有老鼠。”
白叙推开车门下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什么?”
艾米莉指着街对面,一家关门的药房门口,两个黑影蹲在台阶上,看不清脸。
“没什么,感慨一下,休斯顿的小偷。”
白叙“哦”了一声,没太在意。他转过身,看见黎绥正站在车尾,拿着手机在打字。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让人捉摸不透的下垂眼照得很亮。他的手指动得很快,正在忙着回复消息。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黎绥甚至没来得及握紧,手机就从掌心里被抽走了。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从车尾的阴影里窜出来,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抓了手机就跑,步子又大又急,卫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黎绥立刻追了出去。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就冲过了半条街。
白叙站在原地,看着黎绥的背影在街角消失。
“……黎绥跑步速度这么快?”他转头看向谢浔。
谢浔靠在车门上,手里还拎着笔记本电脑包。他看着黎绥消失的方向:“你现在还是赶紧追过去比较好。”
白叙把行李全部丢给韦德。韦德被几件行李砸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但白叙已经听不见了。
休斯顿中国城的街道在傍晚时分很拥挤。人行道上到处是人,提着购物袋的,牵着孩子的,站在店门口聊天的。白叙从人群中挤过去,肩膀撞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来不及道歉,继续往前跑。
他转过两个街角,在第三家店铺的门口看见了黎绥。
一家已经关门的熟食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店面转让”告示。黎绥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卫衣,帽子被扯掉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深色卷发。他的右手被反拧在背后,黎绥的脚踩在他后背上,让他翻不了身。
白叙停下脚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黎绥在打电话。
“我说了,那份合同不能签。”黎绥一只手举着手机,他个子高,但是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但他脚下的那个人动都不敢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黎绥沉默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签合同之前没有看附件?那你现在告诉我,违约金谁付?你付?你付得起吗?几百万美金,你承担的起吗?”
黎绥顿了顿,脚底下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他又用力踩了踩,那人闷哼一声,不敢再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那份合同,今天之内重新走流程。法务的修改意见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照着改。改完之后先发给对方律师确认,确认完了再发给我。没有我的签字,谁都不许再签任何东西。听明白了吗?”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个人。那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像是在求饶。
“别动。”黎绥用力踢了一下那人的屁股,“警察马上来。你最好老实待着,不然我不介意再踹你几脚。”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街角拐过来一辆巡逻警车,红蓝灯光在建筑物墙面上扫过,车停下来,两个警察从车里出来,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制服,腰带上挂着对讲机和枪套。高胖的那个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偷,又看了一眼黎绥和白叙。
“你们报的警?”
黎绥点了点头:“他抢了我的手机。监控应该也拍到了。”
矮瘦的那个走过去,把小偷从地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一只手扣住小偷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从卫衣口袋里掏出好几部手机,递给高胖警察,然后从后腰抽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上了。小偷被塞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闷响一声。
“需要你们做个笔录。”高胖警察对黎绥说。
“可以。”黎绥回头看了白叙一眼,“等我一下。”
白叙点了点头。黎绥跟着警察走到警车旁边,靠在那里,开始回答警察的问题。声音不高,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用手指比划一下距离。
弄完事情后,他们往回走。街道比刚才安静了一些,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行人。
“后天我就回国。”黎绥忽然说。
白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黎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让人捉摸不透的下垂眼照得很亮。黎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怎么?”白叙问,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了,“工作?”
“对。”黎绥点点头,“谢浔可能会留下来。回去我和他说一下。”
白叙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黎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后天?”
“嗯。”
“几点的飞机?”肩膀靠在一起的瞬间,白叙的手指钩了一下黎绥的无名指。
黎绥毫不犹豫的和他十指相扣。
“还没订。回去再说。”
白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黎绥很清楚,这次分别之后他们大概率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相遇固然难得,但是分别也是常态。
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不仅仅是两个国家,还有国籍和职业。下一次见面可能也不会有了。
等他们走回酒店门口。韦德还站在那里,脚边堆着几件行李,嘴里叼着根烟。看见他们回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怎么还牵着手?不是去找手机吗?”
黎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狗情侣。”韦德嗤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弯腰拎起行李,“走吧,办入住。明天还有正事。”
一行人走进酒店大堂。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信息素中和剂还有熏香的味道,把外面夜风的余温一扫而空。前台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微笑。
黎绥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航班预订页面,看了一眼后天从休斯顿飞中国的航班。有直飞的,有转机的,有早上的,有晚上的。他没有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谢浔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拎着电脑包:“要回去?”
灯光落在谢浔脸上,把那过于精致的五官照得有些透明。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是眼下的青黑看起来好了很多。
黎绥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袋:“对,后天。你要和我回去还是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