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绥现在16岁,但他不具备在社会独立生存的能力。
在医院认真思考之后,发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只是一句口号罢了。
肖绥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看他。妈妈没有来,当然他知道妈妈不会来。
出院那天,他自己办的出院手续。他走到护士站,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人?”
他说:“嗯。”
护士又看了一眼:“你的住院费和手术费已经有人给你缴过了。”
谁给他缴的?不知道。护士也不清楚。
肖绥也不再多问。
回到学校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上课,下课,写作业,考试。他的成绩还是年级前十,他的个子还是那么高,只是他的后颈多了一道疤。
纱布拆了之后露出来一条凸起来像蜈蚣一样的疤痕。他把领子立起来,遮住了。他没和任何人说这道疤怎么来的,君天渺大概觉得他是去做了个小手术,谢浔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出院之后的一个星期,肖绥想了很多事情。他要活下去,还是要吃饭,还是要睡觉,还是要上学,还是要考试,还是要面对这个世界。他不具备在社会独立生存的能力。他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学历。
他得想办法。无论如何,他都得考上大学。这是他的底线,是他唯一的出路。他的成绩很好。但只是考上大学是不够的。不够。远远不够。考上大学,毕业,找工作,赚钱,租房子,活下去。然后呢?然后他还是一个没有靠山的omega,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根基的、随时可以被任何人踩在脚下的人。
他需要一个靠山。
事情就是这样巧合。
黎见月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在厨房,周阿姨说的。
肖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黎见月,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她搬出去之后,肖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只知道她在外面工作,做得不错,好像是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做设计的,很有名,赚了不少钱。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会越来越好,会成为那种让人羡慕的、独立的、不靠任何人的omega。
“谁的?”
“和一个混社会的alpha。没有工作没钱,什么都没有。黎见月不知道怎么就跟他搞在一起了,被标记了,怀孕了,孩子月份大了,打不掉了。”
肖绥握着筷子,看着碗里的米饭。黎见月她那么……她怎么会被一个混混标记?她怎么会让自己被一个混混标记?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想不通,但他又想通了。因为她是omega。omega会被标记,被标记之后的omega会离不开标记她的alpha。然而所有的omega都有可能走到这一步,包括他自己。
“孩子月份也大了,已经没办法打掉了。”
真可怕啊。肖绥想。黎见月很优秀,很漂亮,很聪明,很独立。她是一个可以自己开工作室、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的omega。但一个alpha出现,一个混混把她标记了,她就完了。她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小心,不是不知道alpha有多危险。她是omega,被alpha的信息素包围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背叛她,她的腺体会背叛她,她的大脑会背叛她,她整个人都会背叛她。她会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一个依赖alpha的人,一个离不开alpha的人。
妈妈,你当初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黎家的老爷子要过八十大寿了。这个消息是肖绥在走廊上听周阿姨和另一个阿姨聊天时知道的。
黎琴游,黎文龙的父亲,黎家的掌权者,一个八十岁的、身体还很硬朗的、手里攥着黎家大部分股份的老alpha。他不住在这栋房子里,他住在自己的别墅里,有自己的管家、厨师、司机和医生。
他八十大寿,要办寿宴,要大办,要把所有孩子都叫来。而且,周阿姨说,老爷子要送股份了。给孩子们每人一份。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那一部分也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
这个节骨眼上,黎见月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未婚先孕还被一个穷酸alpha标记了的事,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圈子里,在这个把omega当成资源、当成货物、当成可以交换和利用的东西的世界里,这是一件天大的丑闻。老爷子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会把她从家族里除名吗?
当然,黎见月也不需要股份。她很优秀,名校毕业,有自己的事业,她自己能够挣钱,她不需要黎家的钱。
黎见月很多年没回过黎家了,她有自己的房子和公司,至于在哪肖绥不知道。
他关心的是——股份,如果他能拿到一份,哪怕是最小的一份,他就有了靠山。他就可以带着妈妈离开——不,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带妈妈离开。但他至少可以自己离开。他需要那些股份。他必须拿到那些股份。
但是,他凭什么拿?他是黎家的私生子,一个住在地下室里,不被承认的、连姓都没有被改过来的omega。老爷子知道他的存在吗?他知道,黎家没什么能瞒得过老爷子。
能成功吗?不知道。但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什么都不会得到。
肖绥去找了谢浔。
谢浔在家里,他身体又不舒服了,躺在床上脸色很差,但是还有力气抱怨:“怎么来了?作业别给我带了,我不想写。”
“谢浔,帮我个忙吧。”
谢浔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肖绥吸了一口气:“和我假扮情侣。”
谢浔看着他,谢浔什么都能知道。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就是要你亲口说出来。
“骗谁啊。”谢浔说
肖绥说:“去骗黎老爷子。我想要一点股份。”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羞愧,觉得“我怎么能这么势利”。但是蛇说:不需要不好意思,你把自己当作一条蛇,蛇只需要活下去。
你想要得到黎老爷子的关注就得拿出价值。人脉也是一种价值。婚姻,也是一种投资。肖绥要想办法让黎老爷子投资他。
“好。”
谢浔答应了。答应得很干脆。人干坏事的时候,尤其是和朋友一起的时候,是不会犹豫的。
为了把戏做真,谢浔甚至去翻了自己妈妈的衣柜。支一琢的衣服很多,多到一整面墙都是,挂得整整齐齐。大部分都是昂贵的高定,谢浔不敢拿这些。
他在衣柜的最里面翻了一阵,翻出了一条黑色的裙子。不是那种正式的、隆重的晚礼服,是一条很简单的吊带裙。裙子的下摆很短,大概在膝盖上方。肖绥接过来,抖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会不会有点短了?你妈妈的身高比我矮啊。”
谢浔靠在衣柜旁边,喘了一口气,翻衣柜这件事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了。
“我妈怎么说也有一米八,应该可以的。”
肖绥把裙子举到自己身前比了比。裙子的长度大概在他大腿中段,确实有点短,但不是不能穿。
裙子套上去的时候,丝绒的面料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拉上侧面的拉链,拉链是隐藏式的,拉好之后看不出来,把腰收得很细,把肩膀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他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丝绒裙衬得他的皮肤很白,下摆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很长很直的腿。他穿上了别人的衣服,站在别人的镜子前面,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还行。”
谢浔从衣柜旁边走过来。他站在肖绥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谢浔拉着他去了别墅的主卧。那是谢浔父母睡觉的地方,肖绥以前来谢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进去过。
肖绥站在门口,不敢走进去。谢浔走到梳妆台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放在台面上。他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肖绥,招了招手。
“进来啊。”
肖绥走进去:“干嘛?”
谢浔站在他身后,撑着梳妆台的边缘,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了,伸手从桌子上那堆化妆品里翻找起来。
“化妆啊,你以为光穿个裙子就行了吗?打扮是很麻烦的。要穿好看的衣服,化妆,做发型,搭配首饰。这些都是我妈教我的。你要真想去争取,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肖绥从镜子里看着谢浔的手。谢浔挑了好几个瓶子出来。
“omega在社会的标准比alpha严格多了,”谢浔一边说,一边拿着刷子把粉底液在黎绥脸上推开,动作很熟练,“不仅要优秀,还要漂亮。光优秀会被人嘲讽外貌,光漂亮也要被嘲讽花瓶。你得两个都有,两个都做到最好,才能让别人闭嘴。”
肖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谢浔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扫过,给他画了眼线,眼尾往上挑了一点,把下垂的眼角往上提了提,那双眼睛变得不像妈妈的了,变得更锋利。
“你怎么了解这么多?”肖绥问。
谢浔的拿起一支口红,旋开盖子,他把口红涂在肖绥的嘴唇上试了一下颜色。
“妈妈和爸爸告诉我的。小时候就教我了。不管我分化成什么性别,他们都要我学会这些。擦了,你不适合豆沙色。”
你看,这就是有人爱的小孩。父母不仅为他铺好路,还会告诉他社会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不是“忍一忍就好了”的那种规则,是那种真正的、可以让他活得更轻松、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规则。
谢浔的父母教他化妆,教他穿衣打扮,教他如何在那些吃人的场合里保护自己,教他如何用omega的方式去跟alpha的世界对抗。
他们不能把谢浔变成alpha,不能把他变成beta,不能改变他的性别,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他们可以教他如何在这个规则里活下来,活得更好,活得更有尊严。他们不说“我为你牺牲了一切所以你要听话”“我生了你所以你欠我一条命”,他们会说“你是我的孩子,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得更好”。
是肖绥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
“好了。”谢浔把口红放下,退后一步,靠在梳妆台上,喘了一口气,“很完美。”
“谢谢。”
“你先别谢,你知道晚宴会有什么人来吗?”谢浔忽然问。
肖绥摇摇头,他只知道黎家的人都会来。
谢浔:“没事,反正会有很多乐趣。”
确实有很多乐趣。
寿宴在黎老爷子自己的别墅里办。那栋别墅在山上,占地比黎家大了不止三倍,光是从铁门走到主楼就要走十来分钟。
肖绥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上的风比山下大,吹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穿的是那条黑色的丝绒裙,鞋子是他俩刚从路边摊买的,反正不会有人盯着别人的脚看,随便买了一个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