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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世事到头螳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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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羽驮着瀚海的惊雷,撞碎在长安的朱门上。

那些写在麻纸上的盟约,还未焐热,便要被马蹄踏成齑粉。

书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猛地一晃,灯花噼啪炸响,将案上契书的字迹晃得支离破碎。元玥指尖正停在那三处被篡改的口岸地名上,眉峰紧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里,裹着压不住的惊惶。

下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杨荐一身玄甲闯了进来。甲叶上还凝着关外的霜雪,风尘裹着寒气扑面而来,他连头盔都未及摘下,额角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往日里锐利如鹰的眼底,此刻只剩一片惨白的急色。他 “咚” 地一声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发出脆响,声音都带着抖,字字都像淬了冰,砸在满室寂静里:“公主!都督!大事不好了!”

他抬手将一卷被漠北风雪浸得发皱的急报高举过头顶,喉结滚了滚,带着喘意急声禀报:“末将刚收到漠北六镇驿站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高澄趁我们使团返程之际,再派司马子如出使柔然,带着数倍于我们的金珠厚礼面见阿那瓌,更拿出了这份被篡改的互市契书!他当着柔然满帐贵族的面,指斥我们假意和亲,用假契书蒙骗可汗,全无半分结盟诚意!”

杨荐的声音越说越急,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阿那瓌本就多疑,见了契书当场震怒,已经下令扣下了我们留在柔然王庭的全部使团人员!”

一句话落,满室瞬间死寂。

元孚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沿,热茶洒了满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惊得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什么?!这…… 这怎么可能?盟约刚定,墨迹未干,阿那瓌怎能如此反复无常!”

宇文泰原本沉凝的脸色瞬间寒了下来,握着佩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他一步跨到杨荐面前,厉声问道:“司马子如还说了什么?高澄还许了阿那瓌什么条件?!”

烛火在他眼底烧起骇人的怒焰,谁都清楚,盟约一撕,柔然与高欢再度联手,南北夹击的灭顶之灾,便会再次悬在大魏的头顶。

元玥闭了闭眼,心中了然。

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兰主不仅篡改了契书,还早已将假契书送到了高澄手里。高澄借着这份假契书,反手给了他们致命一击,一边点破宇文泰“毫无诚意”,一边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为自己向阿那瓌的次女求婚,企图彻底动摇柔然与大魏的联盟根基。

这场看似板上钉钉的和亲,从大魏的破局之策,硬生生变成了兰主与高澄联手布下的灭国死局。

元孚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又急又怒:“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柔然与高欢结盟,南北夹击,我大魏便万劫不复了!”

杨荐也急声道:“公主!末将愿立刻再赴柔然,面见阿那瓌,解释清楚契书被篡改的真相!”

“不急。”元玥睁开眼,眼底的慌乱早已散去,只剩一片沉静的清明。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漠北到关中的路线,指尖在柔然王庭的位置轻轻一点,“高澄与兰主想借假契书毁了盟约,我们便要借着这份假契书,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转过身,看向杨荐,一字一句道:“杨将军,我给你三日时间,查清使团里是谁篡改了契书,拿到兰主买通属官的铁证。同时,我要你备好三样东西:第一,使团签署契书时的原始底稿,上面有阿那瓌的画押,能证明原本的口岸地名;第二,高澄与兰主私下通信的密证,他们二人的交易,绝非一朝一夕,必然留下了痕迹;第三,我要你查清,柔然内部,有哪些部族对阿那瓌与高欢结盟不满,有哪些部落,靠着与我们大魏的互市过活。”

杨荐眼神一凛,当即抱拳道:“末将领命!三日之内,定将这些尽数送到公主面前!”

元孚看着元玥沉稳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真是个临危不乱的女子!

三日后,杨荐如期归来,不仅查清了篡改契书的属官,拿到了兰主买通他的亲笔书信,还查到了高澄与兰主的密信,甚至摸清了柔然内部的部族矛盾。

元玥看着所有证据,连夜与于谨、宇文泰商讨,写了一封亲笔信给阿那瓌。信里没有半句辩解,只戳中了三个最核心的利害:其一,附上了契书原始底稿与篡改证据,点破高澄拿假契书做文章,不过是借柔然的刀,杀大魏的人,待大魏灭亡,下一个要灭的,便是柔然;其二,开出新的盟约条件,世代互市,每年保底供应柔然二十万石粮食,无论丰年荒年,绝不中断;同时大魏愿出兵,助阿那瓌平定柔然内部叛乱的部族,永保他可汗之位稳固;其三,附上了高澄与兰主的密信,点破高澄并非真心求婚,不过是想借着联姻,稳住柔然,待日后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反复无常的柔然。

信的末尾,元玥只写了一句话:“可汗要的,是世代安稳,还是高欢父子画的一张饼,一念之间。”

第二日,杨荐带着元玥的亲笔信与所有证据,再次率轻骑北上,星夜奔赴柔然王庭。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关东使者半分机会。当着阿那瓌与满帐柔然贵族的面,他将所有证据一一摆出,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柔然的核心利害,驳得司马子如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阿那瓌看着证据,又看着元玥的信,沉默了良久。他明白,高澄给的终究是空头支票,而大魏给的是实打实的好处。更何况,大魏有潼关天险,有宇文泰的百战精兵,绝非轻易能灭的,若是真的与高欢结盟,南北夹击,一旦大魏拼死抵抗,柔然只会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最终,阿那瓌将司马子如一行关东使者请出大殿,放回了被扣的使团人员。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无不弹冠相庆。宇文泰看着元玥,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意。他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玥,若不是你,这一次,我们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元玥看着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一起守住了这关中江山。”

朝堂的风波渐渐平息,可后宫的暗流,却从未停止。

长安皇城的夜色,总带着渭水的湿寒,漫过朱红宫墙,缠在中宫的飞檐斗拱上。只是这永安宫的中宫,却无半分中原皇后寝殿的温婉气象——殿内不铺锦绣毡毯,反倒整张整张地铺着漠北白熊皮,壁上悬着牛角硬弓、嵌银弯刀,案上鎏金酒壶里盛的是马奶酒,风过窗棂,还能闻见淡淡的酥油与草原艾草的气息。

更漏敲过三响,郁久闾氏还未安歇。她一身箭袖窄袍,乌发松松挽在脑后,正立在殿中,手里握着那柄阿那瓌亲赐的银柄弯刀,腕子一转,刀光如雪,劈得烛火猛地一晃,收势时刀锋稳稳停在烛芯前,半分火星也未溅出。

这位年轻的柔然皇后,自入长安那日起,便从未把自己当成寄人篱下的和亲女子。随她一同入关中的,除了七百乘陪嫁车驾,还有舅舅秃突佳亲率的三千柔然铁骑,就驻扎在长安城外的驿馆之中。

秃突佳是柔然出了名的悍将,性烈如火,腰间常悬着两把狼牙棒,但凡听闻宫里外甥女受了半分委屈,便会带着数十名亲卫,佩刀直闯皇城,连宫门禁军都不敢拦。

前几日只因元宝炬迟了三日未到中宫,秃突佳便直接闯到太极殿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言“我家可汗嫁女,不是来给大魏皇帝做摆设的”,逼得元宝炬亲自出面赔礼,才算作罢。

朝堂上下,无人不知这位柔然皇后的分量,更无人敢触她的锋芒。唯有一人,始终像根刺,扎在郁久闾氏的心头——那便是废后乙弗氏。

她收了弯刀,侍女诺敏连忙上前,用锦帕替她拭去额角的薄汗。郁久闾氏接过马奶酒,饮了一口,目光扫向窗外乙弗氏出家的别宫方向,眉峰骤然一挑,声音里带着草原儿女的直烈:“诺敏,今日别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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