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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世事到头螳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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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垂首,声音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回皇后殿下,今日陛下的御驾,又往别宫方向去了,虽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可奴婢听守宫门的内侍说,陛下给乙弗氏带了不少绸缎补品,还私下留了话。”

“哼。”郁久闾氏重重将酒壶顿在案上,金铁相撞之声在殿内格外刺耳,“我就知道,这汉家皇帝,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那个女人!”

她不是不懂后宫争风吃醋的小女儿情态,只是她更清楚,自己从漠北千里迢迢而来,肩上扛的是柔然与大魏的盟约,手里攥的是自己的皇后尊荣。乙弗氏是孝文皇帝的嫡外孙女,元氏宗室的核心人物,在朝野上下声望卓著,哪怕削发为尼,也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今日元宝炬能偷偷探望,明日就能令她蓄发还宫,后日便能撕毁与柔然的盟约——这不是儿女情长,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

“给我盯紧了别宫,”郁久闾氏的声音冷了下来,“乙弗氏的一举一动,哪怕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药,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半分疏漏,我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诺敏深深躬身,领了吩咐,待郁久闾氏歇下,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无人知晓,这位皇后最贴身信任的侍女,本就是兰主妲卿安插在柔然王庭,又随着陪嫁队伍一同入长安的眼线。

诺敏回了偏房,反手锁了房门,从发髻里拆出一支空心银簪,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麻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满了今日后宫的动静,尤其是元宝炬探望乙弗氏的细节。她借着给皇后煎安神药的由头,天不亮便出了宫,将密信交给了梦回楼接头的胡商。

这日深夜,长安城南的梦回楼,早已歇了灯火,唯有地下密室里,一盏琉璃灯燃得正亮。

密室四壁皆是书架,摆满了经卷与舆图,案上供着那只南齐嵌金螭纹玉函。玉函旁,正摊着诺敏送来的密报。兰主妲卿一身紫衣,斜倚在胡床之上,指尖轻轻抚过玉函上的螭龙纹路,那玉面冰凉,像极了当年玄西王宫覆灭时,沾在她指尖的戈壁寒霜。

她逐字逐句看完密报,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又快意的笑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玄西国破,父王自焚,凤嵘战死在玉门关下,她被萧君鸿带回南梁,困在深宫红墙里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要报这血海深仇,要给儿子萧绎铺就一条登顶的路,就不能只守着江南的一方天地。她要搅乱这南北的棋局,让东西自相残杀,让柔然的铁骑踏碎关中,让宇文泰、高欢这些乱世枭雄,都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

而郁久闾氏,就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草原公主,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又对朝堂权谋一知半解,最是容易挑唆。她借着诺敏的手,一点点往郁久闾氏的耳朵里灌话,放大元宝炬对乙弗氏的情分,挑动她对元氏宗室的忌惮,让她从一开始,就把乙弗氏当成了死敌。

兰主放下密报,指尖在玉函上轻轻一叩,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在密室里幽幽回荡:“宇文泰啊宇文泰,你以为一场和亲,就能解了南北夹击的死局?你以为冯翊公主元玥算无遗策,能稳住这关中江山?”

她起身走到密室尽头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长安、洛阳、晋阳,最终停在了漠北柔然的王庭之上,眼底的光愈发锐利:“郁久闾氏这把刀,才刚刚开刃。只要她在,这长安的后宫就永无宁日,柔然与大魏的盟约,就永远是一张随时能撕毁的废纸。今日她能因乙弗氏与元宝炬反目,明日就能让阿那瓌的百万铁骑,踏破黄河防线。”

烛火摇曳,映着她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像一只蛰伏的毒蝎,悄无声息地织着一张天罗地网。她太清楚这乱世的规则了,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元玥想守着元氏宗室与宇文泰的平衡,想稳住江山,她偏要借着后宫的风波,让宇文泰与元氏宗室彻底反目,让大魏从内里烂个通透。

“这场和亲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呢。”兰主转过身,重新拿起那只嵌金螭纹玉函,贴在掌心,眼底闪过一丝舐犊的温柔,随即又被滔天的恨意与执念覆盖,“绎儿,阿娘会为你铺好所有的路。这南北的江山,这乱世的天下,迟早都会是你的。那些欠了我们母子的,欠了玄西的,阿娘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的更漏敲过了五更,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密室里的琉璃灯依旧燃着,而长安城里的风,已经悄然变了方向。一场由后宫而起,终将席卷整个关中的滔天巨浪,正在无声地酝酿着。

而就在同一夜,元玥收到了一封密信。信是从晋阳送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心里:“公主前世的死,宇文泰也有份。你护着的人,终究会杀了你。”

窗外的风雪再次落了下来,拍打着窗棂,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座长安城。

长安的风雪,从正月一直落进初夏,渭水的冰融了又冻,冻了又融,像这大魏朝堂上悬着的那柄刀,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元玥捏着那封从晋阳送来的匿名密信,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一路浸到心口。信上那行“公主前世的死,宇文泰也有份”的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眼底,她却只淡淡抬手,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麻纸卷成黑灰,被穿窗的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中宫的方向隐隐传来柔然胡笳的调子,苍凉,桀骜,像极了那位新皇后的性子。

三月里,郁久闾氏便以皇后之尊,正式接管六宫,一道令下,废了中原后宫里数十条繁文缛节,只按柔然习俗定下铁规:六宫上下,严禁任何人与废后乙弗氏私通书信、传递消息,违者杖毙,连坐其族。

她带来的柔然宫女、侍卫,遍布后宫每一处角落,连御膳房的火工、浣衣局的杂役,都有她的眼线。长安城里稍有风吹草动,不出一个时辰,便能传到她的耳中。更厉害的是,她从不是闭门称尊,四月亲蚕大典,她依着中原礼制主持祭礼,却偏偏在跪拜先蚕之时,按柔然草原祭天的规矩,单膝抚胸行礼,满朝礼官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出言非议。

她还在皇宫西北角,依着柔然样式修了一座佛堂,供奉着从漠北带来的金佛,日日召长安的胡僧入内讲经。旁人只当她是思乡礼佛,唯有元玥清楚,她借着这佛堂,早已把长安城里的胡商、胡族豪强,尽数拢到了自己身边——这些人掌控着河西走廊的商路,握着北境的消息,是连宇文泰都不敢轻易小觑的力量。

这日午后,元玥以宗室长公主的身份,入中宫拜访郁久闾氏。

中宫正殿里,铺着整张的白熊皮,壁上挂着角弓、猎刀,案上摆着鎏金的酒壶,处处透着草原儿女的爽利,却也处处藏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郁久闾氏一身织金锦袍,正坐在案前,擦拭着一柄银柄弯刀。见元玥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示意侍女看座,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草原口音的汉话,不卑不亢:“长公主今日前来,是替陛下当说客,还是替宇文都督递话?”

元玥在她对面坐定,接过侍女奉上的奶茶,淡淡一笑:“皇后多虑了。我今日前来,既不替陛下说情,也不替都督传话,只以元氏长公主的身份,与皇后说几句心里话。”

“哦?”郁久闾氏放下弯刀,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审视,“长公主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皇后,”元玥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陛下与乙弗氏相伴十五载,育有十二位皇子,情分深重,这是长安城里人人皆知的事。皇后初入中原,要的是中宫的尊荣,是柔然与大魏的世代盟约,而非逼死一个出家为尼的废后,落得个善妒的名声,寒了元氏宗室与满朝文武的心。”

郁久闾氏闻言,忽然笑了。她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草原上盯住猎物的鹰:“长公主倒是会说漂亮话。可你我都清楚,乙弗氏不只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她是孝文皇帝的嫡外孙女,是元魏宗室的核心人物,在朝野的声望,比我这个外来的皇后,高得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没了半分笑意:“她活着,哪怕是出家为尼,远在别宫,我这个皇后之位,就坐不稳。今日陛下能偷偷令她蓄发,明日就能复立她为后,到时候,我算什么?柔然与大魏的盟约,又算什么?”

“长公主,”郁久闾氏的目光直直钉在元玥脸上,一字一句道,“我阿爸把我送到长安,不是让我来给你们大魏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泥菩萨的。要么,现在就让乙弗氏离开长安,去秦州,永世不得回来;要么,我即刻带着我的人,返回漠北。到时候,我阿爸的铁骑,会和高欢的大军,一起踏平长安。这笔账,长公主可会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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