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永安宫的烛火,却还在晃。
白熊皮铺就的地面,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殿里静得能听见银壶里奶茶微微滚沸的声响,混着草原艾草的清苦,压过了中原宫廷惯有的熏香。
元玥站在案前,看着对面的郁久闾氏,没有说话。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像拉满了的牛角弓,弦绷得笔直,只差一分,便要裂出锐响。
眼前这个年轻的草原公主,就不是个困在深宫红墙里只会拈酸吃醋的女人。
她对乙弗氏的步步紧逼,半分不是后宫女子的嫉妒,全是刀刀见骨的政治算计。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皇后的虚名。
是柔然铁骑踏在黄河边上的底气,是阿那瓌给她的、能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话语权,是这大魏朝堂上,谁也不敢轻易动她的根。
烛火跳了一下,元玥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波澜,却像淬了冰的剑,每一个字都落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你要乙弗氏离京,我可以促成。”
郁久闾氏握着银柄弯刀的手,指尖微微一顿。
元玥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语气里的底线,像潼关的城墙,立在那里,半步不退:“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郁久闾氏抬眼,鹰隼似的眸子亮了起来,像草原上盯住了猎物的狼。
“约束你的人,不准再暗中窥探陛下与乙弗氏的行踪。更不准借着这点事,挑动柔然与大魏的盟约。”元玥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你要尊荣,我可以给你。你要盟约稳固,我也可以给你。”
她顿了顿,眼底骤然翻起锐光,像剑终于出了鞘:“可你要是敢借着柔然的铁骑,干涉我大魏宗室家事,伤我元氏族人。”
“我元玥,第一个不答应。”
话落,殿内彻底静了。
连壶里奶茶的滚沸声,都像是停了。
四目相对。
一个是中原帝室的长公主,沉静里藏着开山裂石的锋芒;一个是漠北可汗的掌上珠,桀骜里裹着洞穿人心的通透。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疾言厉色,可空气里的交锋,却像两军对垒,万马齐喑,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决出生死。
忽然,郁久闾氏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得坦荡,笑得肆意,笑得肩头都在抖,银柄弯刀随着她的动作,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光。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恼意,只有棋逢对手的欣赏,和草原儿女刻在骨子里的桀骜。
“好!”她收了笑,一掌拍在案上,鎏金酒壶震得跳了一下,“难怪长安城里都说,宇文泰身边真正厉害的人,是冯翊公主元玥。”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撞进元玥的眼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答应你!只要乙弗氏离开长安,去秦州,永世不回,我绝不动她!也绝不会让阿爸的铁骑,轻易踏过黄河一步!”
弓,松了。
剑,回了鞘。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字字都踩在刀尖上,最终落了个旗鼓相当的平局。
元玥微微颔首,转身告辞。
“等等。”
她刚走到殿门口,郁久闾氏忽然叫住了她。
元玥回身,便见郁久闾氏提起案上的银壶,倒了满满一碗温热的奶茶,大步走过来,递到了她面前。
碗沿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像这个草原公主的性子,烈,却暖。
“这长安城里,能跟我平起平坐说句话的,只有你一个。”郁久闾氏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锐利,只剩坦荡的惺惺相惜,“元玥,我交你这个朋友!往后,后宫有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元玥看着她,若有所思,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那碗奶茶。
仰头,一饮而尽。
奶茶的醇厚混着淡淡的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的寒。
她放下空碗,对着郁久闾氏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中宫。
殿外的风,又起了。
吹起她的披风下摆,像一只敛了翅的鹏。
永安宫里,郁久闾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碗,忽然又笑了。
这长安城里,总算有个有意思的人了。
她知道,自己虽暂时稳住了郁久闾氏,可这根弦,终究还是绷着的。只要乙弗氏还在,郁久闾氏的忌惮就不会消,兰主藏在暗处的刀,就永远不会收起来。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元宝炬对乙弗氏的情分,更低估了兰主挑唆人心的本事。
四月末,元宝炬借着出巡的名义,偷偷去了乙弗氏出家的别宫。看着昔日相伴十余载的结发妻子,青灯古佛,素衣布裙,没了半分皇后的尊荣,元宝炬心如刀绞,当场写下手敕,令乙弗氏悄悄蓄发,待日后时局安稳,便接她回宫,复立为后。
他以为此事做得隐秘,却不知,别宫的尼姑里,早有兰主安插的眼线。手敕写下的当夜,消息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中宫,传到了郁久闾氏贴身侍女诺敏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