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的失重感让白羡之浑身轻飘，笼罩周身的红绸飘摇着缩回白玉盘，总算让盘中人见到了红白之外的颜色。

只不过……只有青天，灰城，红雨。

他们位于城墙之外，而其上纹样……不，这不是纹样，这根本就是腐败的有机质被某种灰色菌群吞吃剩余的残羹。

代谢物质形成疏松多孔的斑块，小的斑块组成凹陷的大斑块，增生在整个建筑结构上。稀疏的红雨一落在上面，那些东西就痉挛一下，像是敏感的无皮血肉被硫酸灼痛。

这不该是【朝廷】吧？他不信这标志着【地府】权力顶峰的机构被覆盖在这摊奄奄一息的烂肉底下！

幸而红雨落不到他们身上。似乎是白羡之手中杆子顶端的丝帛花球起了作用，雨落下来，只在他们周身形成红纱似的薄膜。

“快看！看天！”身后仪仗队人声鼎沸，“金黄的！圆盘中央是金黄的！”

白羡之想移步转身，却发觉依旧被固定在玉盘上，无奈只得侧身。

见身后的队员们齐刷刷仰面朝天，不禁心中一紧。他所知晓的唯一符合描述的东西，便是那冥河的发源地。

平日从地府下层远观，只能看见漆黑的漩涡；今天来到最上层谒见【朝廷】，或许是他离这轮圆盘最近的时候。

可这盘子不该是垂直于地面的吗？莫非是因为寿宴，它倾倒过来了。

金黄……的么？他也好想看看。可眼睛再如何上翻也只能看到青天血雨，或许只有像其他人一样仰面朝天才能看见。

他紧盯面前的灰城墙以抑制抬头的冲动，而随着紧盯的时间超过三秒，灰色菌群开始缓慢扭曲出字形——

｛眼紧闭，身前行｝

白羡之疑心这是障眼法，于是将目光移到更左侧的墙面上。余光中，他瞥见方才的字形已经消失，不由松了口气，而三秒过后，此刻紧盯的墙面竟是再度显现同样的字形。

｛眼紧闭，身前行｝

他感到头皮发麻，生出逃离的冲动，可身形被钉在这白玉盘上动弹不得。若是迟迟不动身前往寿宴，还不得叫那位本来就与他有过节的【黄帝】把他给灭喽！

忽然，白羡之福至心灵——墙上的字会不会是在提示他们的行动路线？他越想越觉有理，此前还不解自己身为仪仗领队却未受分毫训练，原来提示都在城墙上。

如此想着，他却又犯了难。城门口位于右前方，按提示向前必定撞上长满灰菌的城墙。菌落把城墙都吃成这幅样子，人本质上还是生肉，沾上身恐怕很危险；可要是违背了提示导致仪仗队行动出错，或许才真是死路一条……

横竖都是死，白羡之心一横，喝令所有人跟着他闭目直走。

倒也真神奇，墙面和霉菌都和泡沫似的，有松脆的触感，沙沙的声音，但一点阻碍也没有。

再往前走出好长一段，白羡之再次感到脚被钉在原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城中之景也没有比城外精彩许多。虽有华美亭台楼榭星罗棋布，然而极目所见，皆是灰败，甚至令人觉得多亏这血雨，才让这里勉强有些生气。

令他颇为在意的是，此处建筑恢宏错落，却间隔划一、排列整齐，中间有褪色的红黄蓝三色绸缎交互联结，想来若非是被灰色菌群啃噬得惨败，也该是繁华盛景。可偏是这样的想象，让他有了种古怪的既视感——

就像是如今他领着的仪仗队。而如今灰败的样子，也像是热切交谈的人化作的坟墓。

常说交谈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而此刻那些绸缎，正像是词语中的意象被具象化的产物。

思及此处，白羡之转头往后望了眼，见队列整齐划一，大伙儿聊得热火朝天，心中倏地窜起凉意。

他们都不害怕的吗？他们之前有那么相熟吗？

明明刚从【青玉案】出发时，整个队伍还死气沉沉，甚至【天干】和他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再仔细听，白羡之发觉自己已经听不懂他们说话了，只感觉那时引擎的轰鸣声，间或流出几个清晰的字音。

他们真的还清醒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不像活人？

或许是从刚才他提出“闭眼直行”却无人反驳开始，也或者干脆更早些，从他们抛洒【天干】尸体所化肉铜钱那时，就快乐得不对劲！

队伍是渐渐热闹起来的，因此他才毫无所觉……是祝寿乐！

想来自己能在其中保持清醒至今，或许全靠【天干】从一开始就在耳边叽叽歪歪。

白羡之盯着不远处高台底座上的一块灰色菌群三秒，上面再度显现提示：｛头低垂，身左行。｝

他没有立刻照做，而是伸手摸向自己颈间的红骰子。

他要趁着大家都不能动弹赶紧看看，身后那乌泱泱一片摆渡人在本质上成了什么东西。

然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长街高楼宫灯，眼前景象丝毫未动。自他从师无忌那里薅来这枚骰子，这种情况都是从未有过的。

是此地位阶太高，骰子无法作用，还是说……眼前所见本来就已经是此地的真实之境？

验证的方法也很简单，回头去看看身后那些摆渡人就好。

白羡之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来，明明做足了准备，看到身后东西的时候，还是身躯一颤。

身后那里还有什么“人”，分明只有一座座一人高的微缩楼台，整齐划一地矗立，高度随人身高不同错落有致。而尖端……尖端方才显现为人的特征，红黄蓝三色在他们之间相互连接，以至于粗望过去，还误以为是一片彩色的过熟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