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大人留步。”
闻言,赤懿动作僵住,脸上笑容难看,只得背对师无忌。
“别怕,赤大人从未行差踏错。”师无忌皮笑肉不笑,掌中揉着三枚红骰子随意把玩。
当然,他手中的仅是赝品,因此抛出时毫不惋惜。
听到骰子当啷滚地,赤懿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瞥向脚边,却见那三枚红骰上齐齐都是巨大的圆点,像是三颗眼球死不瞑目。
师无忌的话音还在从背后传来,赤懿喉结滚动。
“一点为‘是’,三、四点为‘或’,六点为‘非’。赤大人不妨猜猜,我都问了哪些问题?”
赤懿的心沉了下来,因为若是按照这个说法,师无忌问出的三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也即,自己的秘密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还有种极端的可能,那就是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诈自己。赤懿到底是上千岁的老东西,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镇定。
他稳下心神,从容开口:“黑摆渡人阁下也说了赤某一生从未行差踏错,因而要叫我说,那三个问题便是:赤懿廉洁奉公?赤懿爱岗敬业?赤懿实力超群?”
师无忌缓缓向前踱步:“赤大人果然冰雪聪明,全部都猜中了,只是都不够详细。”
“第一个问题:赤懿是否受到【朝廷】指派,有意安排白羡之见王以诚拖延时间,让我的好徒儿不得不成为仪仗队领头?”
“第二个问题:赤懿是否为了提升天阶副本的通过率,诓骗白摆渡人捕获法门而隐瞒后果?”
“第三个问题:赤懿是否为【欺诈】法门中人,能力具体表现为可复制他人法门使用,并且如今复制的能力来自昔日的【青玉案】创始人柳相旬?”
这桩桩件件词词句句,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重重敲在赤懿心上。
他觉得自己先前的侥幸简直可笑,但站姿依旧挺拔如松,丝毫没有动摇。
其一因为他所行之事虽不磊落,却问心无愧已是他能做到得最好;其二是对方既然知道自己复制了柳相旬前辈的【灭世】法门,就必然不会置自己于死地。
【灭世】,单从名字就可窥见其中霸道,甚至于可以威慑【朝廷】,成为【青玉案】不被吞并而独立存续的唯一依仗……
……却同时也注定了这能力一生只能用一次,用之必死。因而赤懿虽为黑摆渡人,却只能依靠符篆与法器制敌,法门名存实亡。
赤懿余光中瞥见黑袍身影衣袂飘然而过,墨发之下的面庞美艳近妖却无比淡漠。虽然有九成把握对方不会动手,心中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此番并非为了质问,只是觉得小徒儿说得话没错。既然你有加害他之实,我这个做师父的若不争个口舌之快,岂不是不如牲畜。”师无忌微微一笑,“顺道也叫你看看,你效忠的【朝廷】究竟为何物。”
“跟上,随我赴宴。”
————
笙箫清幽、陶埙古朴、古琴深远、京胡缭乱、编磬清越、琵琶脆亮……还有许多辨不出的乐器混杂演奏,声声入耳,层层分明,乐声又急又喜,高亢的唢呐都不显突兀。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违和之外肯定还有些什么他没注意到,但完全无法沉静思考。
铺天盖地的祝寿乐让白羡之无比烦躁,脑袋快要和杆顶的莲花苞一样绽开。视野在不断拔高,他正如池中莲般在生长吗?他真想现在就抬头看看,那花苞现在究竟开到什么地步了。
“啊!”白羡之吃痛惊呼。锁骨上方火辣辣地刺痛,小纸人正用锋利的边缘划破他的皮肤。
也正是这一下疼痛让他蓦然惊醒,猛然意识到自己非但有抬头看的念头,且颈椎也不知何时开始控制着脑袋缓缓扬起。
莫抬头莫抬头莫抬头莫抬头……白羡之紧咬牙关,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极力控制自己的视线始终固定在领队人的后脑勺上,只留余光观察街道。
虽是【朝廷】寿宴,理应万鬼喜乐,可街上反而一个鬼影都见不到,两侧人家门窗紧闭,只有明晃晃的精美宫灯摇曳。
经过一处转角时,领队人到折角另一条边上,而白羡之尚位于原先那条边上。
白羡之的目光第一次失去落点,转而移到身侧的宫灯上,这才注意到比来时所见更加华美,但由于那些纹样移开眼必忘记的特性,无法对其进行客观的比较。
也正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唤自己。
“白小公子?”
与白羡之记忆中任何人都对不上,但这个称呼却是独一份的。
是【天干】。
可若是他,为什么主仆契约没有反应?
且这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是贴在他背后。按照这个距离来看,只能是位于仪仗队第一排正中间的两人。可【天干】虽然鬼气重,长相却极为出众,而那两人都是极为平庸的陌生面孔。
是诈?可若是诈,又太过拙劣。
“白小公子若是对鄙人身份有疑,不妨想想为何天干地支六十方为一甲子?”
六十一甲子,结合那日【天干】在他面前死得真切……白羡之立刻想到或许【天干】有六十条命,甚至于这仅是一甲子,或许在六十条命之后,也只是开始新一甲子的循环。
白羡之思绪这一晃,脖子又往上抬了些,恰逢他也通过转角,立刻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领头男人的后脑勺上。
嗯,并不茂密,有些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