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在池中漾开，丝丝缕缕往池中央飘去，途中被前方障碍一分为二。他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单一朵莲立在池中央，花瓣却不是常见的粉白，而是扎眼的血红。

莲花……现在不是春天么？刚才还见到岁潮生喂小燕子呢。

白绛敛眸，捻着小篆轻轻摇动手腕，看着笔尖拖出红烟似的墨痕，带出阵阵清香。

怎么会有清香呢？他再抬眼，不知何时那朵莲已经近在咫尺。今早梦魇的内容犹在眼前，他眼神一凌，飞速起身后撤，同时虚空一点召出红伞来，第一式格挡，第二式劈斩，将那朵忤逆的怪莲硬生生削了下来。

梦里被生生咬下头颅的痛楚实在清晰，看着地上失去生机的莲花，他不解气地碾上几脚才拿着小篆离开，鲜红花泥沾满了鞋底，脏污了白袍。

白绛气笑了。他只有这一件衣服，平时衣服脏了就骗徒弟们说是新衣，衣服就自己干净了，可偏偏今天一二三五六徒弟都出门了。

话又说回来，这不是还有老四嘛！老四天天被三徒弟关在房间里，都快让他忘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鉴于老四瘫在地板上，没有为他开门的能力，白绛只是形式性地叩了三下柳相旬屋子的木门，就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

可当找遍各个角落都没看见老四，他的神色不由凌厉起来。

他亲手将柳相旬二分为【天干】与【地支】两仪，最知道虽然将面容姣好的老三【天干】称为“柳相旬”，可实际老四【地支】才是本体。也正因如此，老三才将老四锁在房中，以避免一切损害。

究竟是怎样翻天的大事，竟让他的徒弟全体出动，甚至连老四都捎上了？什么大事他都懒得管，就算是京城易主，对他一个山中散人来说也没身上脏污的鞋袍重要。

他只得下山找些路人来骗。虽说普通人对于骗术成真的贡献会少些，但也就是辛苦他多找几个，总比衣服脏着好。

顺道去杏园斋买点吃食，去风月馆买点话本，最后去茶馆说书先生那儿物色点新徒弟，诶嘿！

”我的新衣裳好看不？“

白绛顶着亲手绘制的中年男人脸皮，笑得诚恳。

”有病。“大娘把孙子往身后攮了攮，绕道离开。

白绛笑容不减，虽然被骂了，可切实是一下得到了两份“相信”的力量，到角落偷偷翻出藏起的花泥污渍，发现已经淡了七七八八。

来到杏园斋，看着老板打包好了两大盒点心，他才想起自己没带钱，笑容僵在脸上。

”客人怎么了？可是没带够钱？“

当骗子嘛，唯二的门槛就是正常的智力和城墙厚的脸皮。

”怎么能呢，哈哈。非但如此，我……“

他随即自信一笑，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转身对着身后排着队的十几个客人大声吆喝道：”今日场中得意，赚了大钱，在场诸位吃食全包！”

身后人惊喜之余揶揄地笑，交头接耳议论道：”恐怕这场，是赌.场吧！哈哈哈！“

白绛知晓在场人都信了七八分，只需再添把火，谎言就可成真，于是故作恼怒道：”赌.场又如何？能赚钱的都是名利场！“

见他生气，众人怕失去了这请吃饭的主儿，纷纷叫好。

与此同时，白绛感到衣兜一沉，伸手一掏，果然抓出了满满一把碎银子。他豪迈地将银子堆在桌上，引起一片倒抽凉气的气声，老板脸上的笑容更是压都压不住，将桌上的银子收起，直接扬言今日所有点心都免费拿取。

而白绛看着这场面，忍不住想到今早吃过的奶酥。他鬼使神差地站在边上看着，直到日暮西沉，老板清空了所有点心就要收摊。

”烦请留步。“

见是那位包圆了所有点心的大客户，老板满脸堆笑：”公子何事？江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绛张了张嘴，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何要叫住老板，半晌才道：”今天上午，是否有一黑袍美男子来过店里？“

”你说的那位我印象很深，是此处常客，但近来确实许久没见过了。“老板挑眉，”那公子长得可真风流，那双眼看点心都多情，公子你等那么久就为了问我这个，可是被他抢了老婆来寻仇？“

白绛只听到老板说师无忌许久未来光顾，脑壳嗡嗡直响。

且不论今天实打实吃过了，他记得前几天也是每天中午起来都有师无忌送来的点心吃，且都是杏园斋的款式。

白绛摇头，思绪乱得很，提着点心盒子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里，也无心去买话本了，直奔茶楼准备好好冷静一下。

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了，至少近百年来，他都从未如此慌乱过——梦魇、齐齐离山的徒弟、池中错季的夺命血莲、消失的老四、违和的师无忌……

他感觉他的生活失控了，他身处骗局，却不是那个作弄人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