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嗬呃……嗬……“白绛一下坐起身,双手掐住脖颈剧烈喘息,丝缕白发被冷汗黏在额前,像是刚刚获救的溺水之人。
阳光的质感近乎透明,滤过浅褐纸窗撒在如瀑的白发上,只透出一点落在他雪睫与鼻尖,却足以将眉眼描摹得清润。
梦里他的脑袋被一朵布莲整个咬下,血足足溅了三尺远。这痛楚是如此清晰,让百年都未受过皮肉之苦的他眼中蓄满生理性泪水。
他都好几十年没做过梦了,近来却频频入梦,看来终归是到了多梦的年纪。
只不过多梦也罢,梦里偏生全是扒皮抽筋、剜脑掉头,为何不来点美梦呢?比如收上满满一山的漂亮徒弟,轮着番到皇城给他搜刮美食话本进贡榻前……
就梦这个好了。
白绛扯过被子蒙头又睡,丝毫不理会此时已经日上三竿。
笃、笃、笃,木门被很有节律得叩响。他不想理会,翻身把头埋进被窝更深处。
敲门的人也识趣,见无人应答直接离去。白绛一口气憋得难受,稍稍把脑袋探出被子,鼻尖翕动,闻见沁人心脾的梅花香。
这味道实在太有标志性,整个山头会用这味道的也就那一人。白绛试探地睁开一只眼,透过纯白的长睫,果然望见身边侧卧着一位妖精似的黑衣倦美人,衣衫松垮,漂亮的身体线条被墨发挡得若隐若现,狭长的狐狸眼笑眯眯的直勾人。
”师父,醒了便醒了,别眯着眼睛装睡。“枕边人声音低沉悦耳,好似情人呢喃。
情……人?这明明是自家六徒弟,虽生得美艳,但到底不该生出这样罔顾人伦的遐想。
白绛瞬间清醒,恰好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是愣住了。
怎么会是纯黑的?他怎么有印象该是黑与金的异色。哈,大概是老糊涂了,有金色眼瞳的分明是自己。
白绛敛眸,视线划过对方高挺的鼻梁、唇峰、下巴,停留在凸起的喉结。
其上空无一物,不知怎地,他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师父今天怎地这般……下流?“师无忌微微勾唇,起身下床,整理好衣襟,俨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对于六徒弟“下流”的评价,无论出于做师父的威严或是那么一点点的心虚,白绛都是定然要反驳的。
”你有的我都有,何来下流一说?“他打着哈欠,眼角挤出一颗泪花,”何况你十来岁就喊我师父,在我身边有小几十年了,刚回来那会儿还帮你洗澡呢!“
师无忌只笑笑,来到茶桌前打开点心盒,香甜的奶味立刻勾来了白绛的魂。
是奶酥。
这个词一出现在识海,他就觉得莫名熟悉。哈!当然熟悉,所有徒弟中当属师无忌最懂事,经常专门为他从城中杏园斋捎点心回来,而所有点心中他最偏爱奶酥。
白绛捉了一块奶酥送入口中,香甜的奶味在唇齿绵延,却感受不到那种眼睛都要眯起的满足感。
”师父用完点心,就该动身为徒儿们描红了。“
”你们今日都要出门去?“
”嗯,师父挂念?“
白绛浑浑噩噩地点头,待师无忌为他披上白袍,就被稀里糊涂带进入另一间小屋。
屋里已有四人,大徒弟岁映月对着话本练神态,二徒弟岁潮生趴在窗前喂新燕、三徒弟柳相旬伏案绘春.宫,五徒弟杜盼山捧着书册地吟酸词。
见他来,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起身围着小桌坐下,乖巧等候。
桌上摆着一盒朱砂与一支小篆。
白绛拿起小篆,点取清酒,在朱砂中轻轻打转数圈,侧着笔尖在盒中横舔两下,捎出尖儿来,熟练到不需要过多思考。
师无忌辈分最小,因而轮在最后。白绛右手小指撑在美人细腻的鬓角上,看着那双妩媚的眼睛,呼吸都放缓些。
起笔是要极轻的,中间便要稍微着力按压了,到了末端又要缓缓提笔收尖,一条凤翎般的殷红便自眼角蜿蜒开。
画完,师无忌起身离去,经过他身边时俯身低语:”师父今天……好生奇怪。“
白绛微愣,他也觉得自己奇怪,但岁月漫长,难溯其源。
师无忌也出门去了,屋里只剩白绛一人。整座山在此之后都静得让他寂寞,徒弟大了果然难留住,就留他一个老人家独守空山。
他盖上朱砂盒,拿了方帕子来到后山莲池边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