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寿宴上,山珍海味争奇斗艳,美酒莹润有光。
宾客醉卧佳人怀中,赏上百舞者摇曳如暴雪山巅的万里旗帜,柔若无骨,极尽宏伟,听脚踝金铃脆响与天地共鸣,震得人骨血都要糜烂。
歌舞佳肴当前,温香软玉在侧,赤懿心如鼓擂。
第一高的楼台位于最中央,栏杆处不见有人,大概属于未曾露面的【皇帝】。
第二高那座上有两位女子,青衣那位温婉清丽,坐在栏杆上,紫衣那位清冷出尘,执剑站在栏杆后。
第三高那座上倒悬着个白衣男子,眯眼笑着,模样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却认不出是谁。
白衣男子察觉他的目光,低头看来,赤懿一惊,移开目光去寻下一座楼台。
第四高的那座上坐着老熟人杜盼山!怪不得【嫚神枕】作为上下十八层鬼尽皆知的灰色.产业,却从来不被查封。
第五高的楼台……正是他脚下这座。如果座次严格按照排名,那么身边这黑摆渡人,在【地府】足以排上第五?
他转头看向师无忌,见那人依旧垂眸无言,似是深情,又似是漠不关心,完全看不透。
看遍这几人,赤懿忽然有种荒唐的想法,莫非【地府】有古早玛丽苏小说中“颜值决定权力”的设定?
他不禁揉搓面颊,想着虽然自己比不上这几位,但到底也不差,至少超过全场百分之九十。
再下面的楼台全都被舞者的水袖遮蔽,只依稀看得到那些大人物都很有“人样”,完全不像【青玉案】中的黑摆渡人那样变成怪物……可为什么呢?
思及此处,他心脏猛得一沉,不愿多想,将目光放回表演上。
虽有铺天盖地的缭乱水袖粉饰太平,可偶尔遮盖不及之处,仍然可以看见浮夸的血斑,还有地下那支汇聚了【青玉案】所有新鲜血液的仪仗队,一个个乌泱泱的黑脑袋宛若死物。
白羡之的身体不见了,吞下他头颅的莲花也不见了,但正中央最气派的翘角楼榭似乎比原先更有人气,仿佛那座红楼正代替白羡之活下去。
阵阵恐慌让赤懿清醒,他这才发现舞者没有性别或是五官……紧接着恐惧如同后浪推前浪,让层层真相渐次浮出水面——
舞者四肢颀长柔软,舞者优美的动作中包含了不可思议的肢体伸长与弯折,舞者是披着纱幔的面条人 ,舞者之间彼此诞育融合,舞者正在增殖。
明明如此邪异,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舞蹈极富美感,足以跨过理智超越人类对美的认知顶点。
场中诸鬼叫好之声齐整和谐,如同万朵虫类的复眼,聚成完整的独眼。以至使人凭空生出错觉来,就像他们的赞扬并非出自意愿,而是那位未曾露面的寿星的夸赞经由他们之口发出。
忽然,舞者与佳人尽数消失,普通摆渡人至死难见一面的高层们纷纷摔得四仰八叉,成了最低级的笑料。
然而众鬼静寂无声,只因席间有那位岁潮生——半月之前,她身着道袍,提着青剑,斗遍地府上下十八层,如今活下来的只有聪明人和认输的孬种。
众鬼心中有怒,却有口难言,只得隐晦地望向那座第二高的亭台,却不见那位神色淡漠的青衣阎罗。
反而是……有两只中箭的死鸟,四仰八叉地躺在栏杆处摇摇欲坠。
环视四周,在第三、第四高的亭台上,也各有同样的两只中箭的死鸟。
众鬼喉间发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忍不住要发笑!好像这四只衰鸟是他们自己精心策划的节目效果,表演大成功!
“……”
赤懿并未沉溺于舞者表演,因此也没能像众鬼那样发笑。对于宴席开始至今的一切,他只觉得荒诞不经。
余光中一抹.杀.人的红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师无忌怀中多出一个红色包裹,一颗水花溅落于那人指节。
赤懿猛然抬头,见他仍是那副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又淡漠又像个情种,只是脸上多了道晶莹的泪痕。
包裹沉甸甸的,师无忌想,他成功了。他将红包裹收入储物袋,看着空荡荡的指尖出神。
那根为白绛束发的红绳不见了。果然,未经骗术以假化真之物只能停留于虚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白色虚影掠过视野,众鬼侧目,见一个粉白的布球极有韧性地落地又弹起,就像廉价精品店门口一元一个的随机彩色胶球,弹了足足十多下才从容地向前滚动,层层剥开,滚出里面的漂亮头颅。
咯咯咯咯咯咯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齿轮音,最高的那座红楼拔地而起,悬滞于空,方才显露全貌——这原是座半埋在地下硕大红轿!
大殿内外烟尘四起,坐在外侧且眼力好的众鬼才能发觉,横在殿外的舆竿部分恰恰笼住殿外爬满灰菌的诸多楼台,恰似它们曾是抬这尊大轿子的轿丁。
这太荒诞了!简直就像幼稚园中的孩子用积木过家家!
最高的红楼扮作皇帝,边上鳞次栉比的楼台扮作臣子。而宾客呢?他们都无关紧要,只是臣子肩头作乱的螨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