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殿内,那些呆滞的仪仗队员的肩上忽然凭空多出一把正常比例的红轿来,正像整个宏大场面的微缩。
无头的身躯从红轿中走出,血液从脖颈的断口喷洒,无穷无尽似的。
头颅恰滚到它足尖,它动作一滞,俯身探着修长纤白的手稳稳捧起头颅,装到脑袋上。
血肉蔓生,筋肉相连,白羡之站在血泊中,灵魂刚从缝补完好的躯体中分.娩而出,却已经不可遏制地发笑。
正主回归,代为发声的应声虫便噤了声。
赤懿作壁上观,浑身血液冰凉如铁,只觉得自己也是一座亭台,成了脚下位高权重的臣子的二心。
他喃喃道:“柳前辈……为何您创立【青玉案】,却又让它效忠于这么一个怪异扭曲的死物?”
“不妨亲自去问问。”师无忌拍拍他的肩头,端起席间美酒,分他一杯,“现在,请静待【皇帝】之死,【朝廷】倾覆。”
亲自问?可柳前辈已经死了上千年了,上哪儿去寻?
不,既然亭台楼榭都可为君为臣,为何柳前辈不可死而复生?!赤懿感觉自己是疯了,可又希望能疯得更彻底。
赤懿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摧枯拉朽。红楼分崩离析,整座金銮大殿如烟尘飘散,坠落的宾客在空中各显神通,如地狱之门訇然洞开,鬼魅飘然离去。
师无忌与地上刚刚苏醒的白羡之都消失了,独留赤懿在原地反应不及。
猛烈失重感袭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白衣飘飘,一张有些熟悉的苍白面孔倒悬在他面前。
……
第二高的楼台处,中箭的死鸟已变回人形,却只剩青衣戏子一人,紫衣潮生已然弃她而去。
她用万年创造的骗局一败涂地。
【朝廷】本不存在,全凭她年轻时天马行空,一意孤行。
当年的岁□□扮作不同人四处散播它存在的谣言,再带着岁潮生行使【朝廷】之实,惠及万鬼,惩恶扬善。师姐妹二人半刻不敢阖眼,仅凭二人便闯荡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竟然真的在十八层地府之上,凭空骗得了第十九层。
此等神迹让信众一夜增长上万,皇宫,皇帝,臣子,护卫……在第十九层上拔地而起。地府中能诞生的只有建筑,所以她骗来的“师父”,是一座红楼。
那时,她漫步于亭台楼榭,远行的游子般如数家珍,将一路上的奇闻异事尽数告知母父。时而扮作娇憨女儿家撑头晃腿,时而穿上戏装一人千役,更多时候只做一个全无所谓的评书人,三言两语定人生平。
不知是这些故事唤醒了那座楼,或者是她入戏太深自己都信以为真,那座红楼真的活了过来。
木质的结构中回荡着熟悉的声音,声如层浪,振聋发聩:
“擅闯朝廷,尔等何人?”
岁□□欣喜若狂,可张口忘言。她为了骗扮作太多人,甚至为了谎言不被拆穿,早早将名字主动丢弃,于是她只说:
“仅是无名戏子,愿追随陛下,做朝中弄臣。”
……
骗局的衰败其实早已注定,当年程尽灼谒见【朝廷】为底层众鬼鸣冤,回【青玉案】后对【朝廷】的存在产生怀疑。
仅是这星点的怀疑就让整座皇城几乎腐朽殆尽,若非自己及时杀了她,就连这座金銮殿也留不下来。
自己的骗术太脆弱了,以至于抓不住师父的一片衣角。
青衣戏子闭眼,不想再去回忆。如今潮生也走了,去以自己笨拙的方式苦寻让师父回来的方法,她真的孑然一身了。
脚下坍塌时,她没做任何反抗,想着就这么与“师父”一同死去就好。
可天不遂人愿,她落入一个冷硬的怀抱。
怀抱的主人一身雪亮的银色软甲,面容与岁潮生有三分相似,却更加冷硬,一双下三白的凤眸不怒自威,此刻却倒映着她的身影。
“真是漂亮的眼睛啊。”岁□□眼睛眯起,在那双眼睛中顾影自怜。
花惊堂蹙眉:“如果你要说是因为里面有自己的倒影,我不介意直接松手摔死你。”
岁□□收回目光,将头埋在对方怀中,闷声道:“哈哈,怎么会呢?”
“呵,骗子。”花惊堂冷笑,“不过我也是骗你的。你害了大半个【青玉案】,真觉得我会甘心让你草率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