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么会按摩,也是伺候那位的时候学的吧?
师无忌看出他的不悦,但偏偏白羡之全想对了,只得假装没发现地说“容我想想。”
水温适宜水汽氤氲,按摩也舒服,白羡之在等待中越来越困。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师无忌开口:
“两出戏都必须演完。”
白羡之一下惊醒:“……嗯?”
师无忌服侍他从浴桶中起身:“民间若遇红白撞煞都是红事让白事,两出戏都演完后 “娃娃大哥”与红事、侍女鬼魂框与白事 就各自建立了完整联系,如此便自然令善鬼侍女成而恶鬼‘大哥’败。”
白羡之仍然心存疑惑:“为何笃定成败是对侍女鬼与‘娃娃大哥’而言?”
“因为提示是‘一触即离’。”师无忌替他擦干了身子,披上长衫,“如果两戏只择其一,根本成不了红白撞煞,又何谈‘触’?”
白羡之浑身都冷僵了,半晌才缓过来些,缓缓点头。
他和其他摆渡人都认为“成一败一”的作用对象是红戏与白戏,殊不知这样的先入为主将使他们万劫不复。
要是师无忌没跟来,自己会不会真死在这个副本里?
他沉默地牵着师无忌躺上凉席,蜷缩在对方怀中不算,还将被子扯来盖了个严实。
“不怕……不怕……此后你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男人的话像是梅花的香气,在他心尖一圈圈地绕。
师无忌的安慰好奇怪,白羡之不懂,但这种胚胎般的被包裹感让他很快睡去。
他做了奇怪的梦,梦里他惊醒在一个陌生小屋,师无忌领他为五位美人描朱……莲池……糕点铺……茶楼……场景变幻无常。
他能听见梦中心声,然而这心声完全不由他控制,仿佛他不是他。
他一路浑浑噩噩,直到回到那个小屋,梦中的自己盯着师无忌的睡颜,心说原来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
场景支离破碎,白羡之的视角魂魄离体般猛然后撤。他这才发现余下的那具躯壳拥有一头漂亮的雪白长发。
白发躯壳转过身来,好奇又欣慰地打量他。活、活的?!白羡之又发现那人与他有相同的面孔,除了那双夺目的黄金瞳。
“啧啧啧,我这张脸白发也好看,难怪师无忌喜欢。”/“啧啧啧,我这张脸黑发也好看,难怪小六喜欢。”
“你就是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俏师父?”/“你就是那个与他拜堂成亲的小徒儿?”
白羡之大惊,他明明没开口,念头都只在心中走了一遭。而面前这个每句话都几乎与他同步的人,分明也没张嘴。
白发人神秘一笑:“我的手段,很神奇吧?其实在副本中我已经为你展示了两个奇迹……等出了这个副本,它就完全属于你了哦!”
白羡之的心声大剌剌地广播出来:“怎么感觉这么像传.销。”
白发人笑容凝固:“小兔崽子……也罢,我少年时也欠揍。”
白羡之一想到师无忌说过喜欢这个白毛就愈发烦躁,温和假笑道:“您要是想借我的身体复活,就尽管来试试,别多废话。”
“复活?”白发人像是听见了极为好笑的事,“你我本为一魂,你不想要的我也不想要。你这次能从【朝廷】回来,也是无忌与我共同促成的。”
“他是希望我回来的?”
白羡之眼眸微亮,心里像是有团火苗寸寸窜高,烧得热烘烘的。
“当然,你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白发人恨铁不成钢,但也欣赏这眼眸亮晶晶的少年版自己,低眉笑道,“对他和对自己都有点信心吧。”
白羡之情真意切地弯弯眼,转而又疑惑起来:“那你现在过来找我做什么?”
白发人垂下雪睫,方才还灵动逍遥的眼中结起了万年的霜:“徒儿们哪儿都好,就是太偏执,这不才过了没多久又在另一处将我复活在死物上了。可我的灵魂已经往前走了,又何必将一个过去的虚影拉回?”
白羡之察觉到话题似乎被岔开了,但还是静静等他说,忽而见他抬眼,眼中金黄缀满历史的厚重,似乎带来了万年前的一场黄昏。
一如那日走出【野碑乱神】时,【黄帝】那一瞥。
白羡之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为那时挖坑坑了车辇连连道歉。
白发人笑了:“既然抱歉,那就帮我存存记忆吧,有兴趣就看着玩儿,没兴趣就这么放在魂儿的角落里也不叨扰。”
白羡之严重怀疑这人是故意抛出自己就是【黄帝】的暗示,就是等他一冒出愧疚的想法就蹬鼻子上脸提要求。
真是和自己一样厚脸皮又狡诈。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们骗子的核心素养。”白发人露出了和白羡之的同款温和假笑,“现在你该回去我也该走了,永别了,小骗子。”
白羡之忽然觉得鼻头发酸,说不清是因为舍不得,或是这情绪根本不属于他。
耳中传来暴雨淅沥沥打在伞上的声音,鼻腔中血腥气与梅花香混合,竟是妖冶得惑人。
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凄厉的惨叫。
白羡之眼皮忽闪两下,睁开眼,见天刚蒙蒙亮,暴雨如注。眼前一个矮小的身形忽然扔了雨伞与行头,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忽而一跃起身,径直撞门闯入旁边的人家。
这次被“娃娃大哥”附身的人是戏楼中负责收钱的小童,跑入的那户人家要死尽了。
“阿顺?!”黄班主惊怒交加。
白羡之是睡着被师无忌抱出门的,此刻靠在人怀中,臀托在人手里,声音却冷冽果决:“他活不了了,不赶紧去白府演完戏,你们都得死。”
那白发人说得不错,小骗子是可以用厚脸皮且奸诈的方式解决问题的。
比如此时,简单的谎言就比繁琐的真相有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