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她?”温棠攥着白羡之袖子的右手紧了紧。
朝思暮想之人的名讳自他人口中讲出,他意识到自己认识的只是十三年前的关钧雪,对于现在的她,顾夫人,他的了解或许还比不上白羡之。
一厢情愿的温柔梦被击碎,温棠想逃了。
“只在昨晚见过。”白羡之看着温棠停顿的脚步,不知对方对昨晚那个杀人夜知道多少,斟酌开口,“昨夜顾大人死了,顾府上下只活了顾夫人与独子两人,你可知道?”
温棠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摇头,被白羡之拉着继续向前走,拢紧掩面的白帘。
两方距离越来越近,顾夫人也开始瞧他们,脚步更急了些。
“呀,是白家二公子。”顾夫人看清白羡之相貌,脚步与笑容一齐缓了。
“……这位是?”她看向匿在白羡之身后的温棠。
温棠垂头,斗笠的白帘挡得更严实,哑声道:“旧友。”
白羡之点头认下这个谎言,顺势望向顾夫人手中的“襁褓”,白布层层包裹密不透风,隐约渗出星点红色。
他欲言又止,反而是白纱下顾夫人神情平淡:“我儿子也被附身了。今天本不想上山,但思来想去还是要为他们祈福,求来生都不再早逝。”
温棠垂眼,左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右手臂弯。顾夫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微漾,又将目光移回白羡之的脸上。
“昨夜被血糊了眼,如今青天白日看清了,才发觉白二公子像极了小时候邻家的少年。”
白羡之感到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越来越紧,顺势追问:“真是有缘,不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顾夫人撩开盖在头上的白纱,望着天边火红的落日,一双红肿的眼睛晶亮无比,似乎有团火在烧:“小时候我偷摸上树摘枇杷,他爱干净,却因为担心大人指责我一个就往脸上抹灰假装是我的共犯。”
“他一手文章写得是塾中翘楚,素白的手天生就是拿笔杆子的,可总为了爬上墙头看我舞枪而磨出血泡,等日落了和我一起看太阳,聊未来。”
“饥荒那年,他徘徊庭院说圣贤书无用,我拽他出门去在城隍庙门口施粥,雨淋得他身形单薄,可那双浅色的眼睛亮极了。“
“曾有个云游的道士教过我相面,我其实没记住多少,可他缠人得很,知道了就总磨着让我替他看,我想这么好看的人一定福泽深厚吧……十三年未见,我也希望他过得好。”顾夫人再次看向白羡之,细细端详,“你与他这么像,定然也是个福泽深厚的。”
白羡之礼貌微笑:“承你吉言。”
顾夫人无言望着他许久,半晌施施然一笑:“既然他不愿见我,那么……我下山去了。”
白衣白纱的身影飘摇而去,隐没在山林雾气中,如同曹植梦中的洛神,徒留观者一腔怅惘。
白羡之转身撩开温棠掩面的白帘,果然见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上泪已决堤,叹了口气:“真不见?”
“我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少年郎。”温棠掀了斗笠,抬手抹了把泪,大步流星向山上走。
他心知关钧雪认出了自己,也明白末了那话是彼此最后的机会,可一身污浊的他配不上这份重逢。借白羡之那副更完美的皮相与她相见,是保全心底那个干净少年的唯一法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
……
二人到山顶时,院内一片断壁颓垣,砖瓦齐落,墙壁上有刀劈剑刺的深痕。踏入院门,白羡之余光瞥见窗柩后暗自窥视的眼睛,快步上前抓住就要逃开的人,才知道只是三个惶恐的庙祝。
当问起发生了什么,他们说先是四个人进庙后庙门关了,再有七个人从庙边上跑出来横冲直撞出了院门,最后庙门再开时……里面却只出来一个女人。
四小时的车程真的让他们甩开那只泥娃了吗?院子里NPC太少,不能阻止怪物在夜晚出现。只剩半天,却还要除去夜晚无法活动,他们要来不及了。
天色渐晚,白羡之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温棠说:“陪我拜拜娘娘吧。”
身边人的忽然出声令白羡之惊醒回神,才发现温棠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庙,望着里面不知名的女神仙低眉善目,周身似乎有浪涛声,细听过去却是细细密密的短促抽泣。
“我被困窄墙十三年,还没去过这墙圈起的庙里呢。”温棠的声音很轻,像夜光藻浮在营养富集的浅滩,“朱俊武作弄我的时候,我有时就贴在墙上,能听见隔壁的祈福声……八月十五,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白羡之察觉温棠状态不对,当即拉住对方的手,大声喊:“温棠!”
看着没什么劲儿的纤细青年此刻却力气大得惊人,白羡之凭着被【地府】强化过得力量都无法撼动分毫,反而被带着缓缓向庙中挪移。
且白羡之的右手在抓住温棠的一刻就根本无法放开,耳边抽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鸣阵阵。他这是拉人不成,反而也成了被鬼物锁定的目标之一。
白羡之沉下气来,闭上右眼以观其本质,一瞬间,就看见曲直相间的线条浸满周身,连同密密麻麻的死线一起从洞开的庙门中倾泻而出,如怒江归海,分为两股根根粘黏到温棠身上,浪抵礁石!就要把那人倒卷入庙门。
他瞳孔骤缩,这些线条给他的感觉无比熟悉,他恍惚间看见白夫人的面孔在他眼前成群地融化扭曲飞掠。
可白夫人怎么在庙里,她不是被留在白府东偏房的座椅上,连同没能逃出白府的白家二兄弟一起永远留在白府了么!
白羡之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庙祝说有曾四人进庙,顿时头皮发麻——或许正是他那五弟与六弟带着白夫人的尸体连同顾夫人一同上了山,进了庙。
五弟六弟也在那张戏照上,没能第一时间逃出白府却不被泥娃杀死,只可能是躲进了副本的“安全屋”中。如此看来,这个副本的“安全屋”就在白府中。
他立刻否决这个猜测。
按庙祝的说法,这四人比师无忌那一行到得更早,他们没在大戏院耽搁太久,因此白家两兄弟定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就出了门,路遇泥娃的概率很大,可他们还是平安抵达了百公里外的这里。
且白家两兄弟缺少携带母亲尸体的动机……或许白夫人尸体所在的地方,才是这副本的“安全屋”!
【玩家推测正确,安全屋测评通过。】
白羡之脸上丝毫不见喜色,他和温棠还在被向庙里拉。他不会蠢到认为这庙现在是个“安全屋”,毕竟这里头死线猖狂,更不见白夫人的尸体。
这白夫人究竟何许人也?他原先只认为她是副本故事中的背景板,没成想竟然这么重要。
“朱俊武与白天齐,他们一个是棺,一个是土,压在我身上,叫我再见不得光。”
白羡之无暇回应温棠,咬牙掏出薅来的最后三张驱邪符向前拍去,可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会?!白羡之心中大骇,就算细针落进海里也能有个水花,驱邪符怎么会一点效果也没有?
或许影响温棠的并不是什么邪物,反而是些正统东西,一如【藏族天葬】中那些藏传僧人。
无力感将白羡之浸透,眼看庙门离越来越近,他又听见温棠说:
“温玉生和关钧雪青梅竹马,可温棠不配了。”
温玉生?关钧雪?难道这才是温棠与顾夫人的本名。
也是,海棠又名“断肠花”,文化人家不会为男子取这般薄幸的花名;顾夫人也是她嫁入顾府后的名讳,只可惜这么好的名字,出嫁后就鲜有人唤了。
白羡之脑海中灵光一闪,左手也抓握住温棠的手,用尽全力大喊:“温玉生!”
往前的脚步似乎停住了,白羡之惊喜于此举有效。【欺诈】法门中人本就善于巧言令色,此时更是信手捻来一通胡诌:“山上游荡着吃人的妖怪,关钧雪也在山上,我们得赶紧去救她!”
刚才还一副游神样儿的温棠猛然回头:“她有危险?”
“对对,快去找她,别进这庙里!”白羡之几乎喜极而泣,趁着对方清醒的档口儿一齐奋力向边上跑去,总算脱离了庙里东西的控制。
“对,对呜不起,我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