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伞遮蔽漫天雨幕,雨落不到白羡之身上了,可他反而是这时才觉得从头冷到了脚,甚至疑心自己才是死去的那个,死在刚才的自刎中,两耳所闻也不过是濒死之际失温的幻听。
只有喷在颈侧的温热呼吸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摆渡人的亡魂不入轮回,只会融进浩荡的冥河水中。
白羡之胸膛剧烈起伏,脖颈剐蹭到身后人的鼻尖与唇瓣:“杜盼山怎么就……死了呢,我们还没……“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其实这个副本就是杜盼山陪着的,只可惜期间白羡之除了质问和指责,没再说过其它。
他记得初遇时,杜盼山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可后来的每次相遇,总是杜盼山一腔热情,而自己冷冰冰地将他推开。
师无忌嗓音低沉温柔,却听不出半分悲哀:“他是自己不想活了。”
白羡之看见师无忌素白的里衣上正开出点点红梅,想或许是暴雨把伞都淋透了,以至于伞面渗下红水落在了那人身上,可伞内确实不见血雨滴落,血是凭空在白衣上晕开的。
这些不请自来的血斑像无情的判官笔,将那人批驳成梅花化形的精怪,铁锈斑驳的冷刃,劣迹斑斑的鬼魅,总之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哭,不哭。”师无忌感到手臂上温热的濡湿,轻抚白羡之的背脊,温凉的手掌烫得后者发抖。
白羡之抓住他的手:“你本来可以救下他的,对么?”
师无忌温柔的笑凝滞:“我说过,他不想活。”
见白羡之依旧无言,他嗤笑一声:“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跟我说他的巢里有根操控时间的‘针’,说借此设计过和你的众多不同初遇,说在多条时间线都强占过你……可他还有脸说想让你再去他巢里看看,希望你放弃一切亲自重启过去来救他!他怎么敢的!”
白羡之拉过师无忌为救自己而受伤的手,扯下衣服布条为其细细包扎,把狐狸毛捋顺些才说:“你见过的死亡不计其数,是该生死疲劳了,我没怪过你。”
“可……师无忌,哭得不是我,是这把伞,是这个副本。”白羡之拂开环抱着他的臂膀,后撤一步离开红伞的庇护,回到暴雨中。
人已经不在怀中,可滴落师无忌身上的温热濡湿并未停止,他错愕低头,看见身上素衣血迹斑斑。
白羡之上前一步推倒红伞,红伞歪斜,露出半边雨幕,雨水渗入师无忌唇缝,又咸又苦。
原来哭得是师无忌的师父白绛,皮在哭,脑也在哭。
白绛待五个徒儿如亲生孩子,如今一个孩子死了,而手足漠视,何其悲哀。
“是我错了,求您原谅我……师父原谅我……好不好?”
师无忌失魂落魄,红伞落地,平日悲欢内敛的尊长像犯了错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将伞拾起,拿着绢帕仓皇拂去伞面的雨水,像是在笨拙地妄图拭干滔天的泪。
好端端一个骨肉匀停的美人,此刻萧索得好似骨比肉多。
白羡之只能柔声细语地哄:“我虽然不能代替那位原谅你,但也知道‘功过相抵’的道理,不如这次就依杜盼山的,带我再去【嫚神枕】看看吧。”
师无忌哑声:“那你会不会抛下我们的过去,重启一切去救杜盼山?”
白羡之不假思索:“我听你的。”
师无忌望向他,高了他一个头的男美人眼眶通红,缓缓点头。
啧,竟然有点……乖?白羡之古怪地想。
“哎呦哎呦,我们还发愁没地儿躲雨呢,你俩倒好,有伞不撑反而拿帕子给伞擦雨。”
白羡之皱眉循声望去,见粉衣侍女一边愤愤吐槽,一边挑扁担似的左支着没了右腿的橙衣侍女,右支着没了左腿的红衣侍女,活脱脱非典型“三人四足”运动。
橙衣与红衣侍女断腿大概是因为被泥娃缠上而让师无忌帮忙切腿保命,可粉衣侍女这个最没用的竟然毫发无伤。
橙衣侍女敲了粉衣侍女当头一拳,并用冰冷的眼神堵住了后者“再这样就不扶你了”的威胁,对白羡之解释道:“杜公子就是为了救这厮才死的。”
白羡之微怔,他觉得杜盼山不是会为陌生人牺牲性命的人,不然也干不出把黄家班老少钉在剧院大厅的事。
眼看粉衣侍女架着两人朝窄屋来,白羡之想到温棠抓住他手腕又松开的手,心中没由来的烦躁。
温棠不喜欢这些东西再被人看到。
“别进去。”白羡之冷声道,没再维持儒雅的假笑。
“啥?”粉衣侍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们两口子爱淋雨别带上兄弟三个。”
白羡之不与其多废口舌,只是夺过师无忌手中的红伞,左手攀着对方脖颈靠了上去,附在他耳边说:“再帮帮我,我怕疼。”
随后拿起红伞就往自己右胸口捅,定定地看着那双漂亮的异瞳渐渐回神,再度满眼都是他。
果真神奇,有了师无忌的秘法相助,一点也不疼。
[BDR系统检测到您已脱离玄级副本【梨园戏照】……正在结算奖励。]
[检测摆渡对象全员死亡,无奖励。]
[检测到支线任务未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