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贵人□访【浣衣局】,恭□更衣□宿,吃食□随□来。”
白羡之本能地感觉不能跟着这条大红鱼走。
然而逃走的念头一经冒出,青水中凭空浮现许多这样瘪嘴的笑,随后是鱼头,鱼身,鱼尾。
这过程他看得真切,才明白这青水似乎蕴含某种法则,令身处其中者只在一定距离内可以观测到彼此,一旦脱离这个距离,就算对方正在前方也看不见。
……或许引来最开始那条红鱼的,恰是他敲砸缸壁的声音。莫非那时疑似杜盼山的黑影冲他挥手,并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制止他敲砸的动作?
懊悔无用,绛红的鱼儿们已经围在二人身边汇在他们头顶,逼得他们不得不随行下潜。
青水中视物的距离似乎还与物体本身有关,他们远远就看到底下显出两方庭院。
说是庭院,却都是没房顶的,看上去更像是两块养殖场——
一方全是红鱼,数量众多,俯瞰如红绸密集耸动,隐约可见有墨黑在其中翻腾;一方全是白鱼,仅仅三尾,悠哉游动,吃着地上随处可见的粉红肉块,却无一不是浮肿的。
一堵矮墙堪堪隔开两方,只到鱼眼睛的高度,正好使两方不可相见。
忽然,一抹灰黑色从沸腾的红鱼中腾跃而出,越过矮墙,恰落在某条浮肿的白鱼上。
白鱼忽然僵直不动了,鱼皮连着苍白的鳞片都被黑袍沾落,竟是合二为一成为一块上黑下白的厚皮,空有鱼型没有鱼肉的厚皮如有生命般腾跃回到那群沸腾的红鱼群中,再度时隐时现。
而失了皮的肉……粉红粉红的,一条鱼骨缓缓钻入地下。
白羡之明白过来的瞬间止不住地干呕,然而低头看见自己浮肿苍白的身体,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花惊堂这是被认成“白鱼”了。
一切都对上了,白鱼们可不就是有同伴的粉肉可食、鱼皮有灰黑新衣可穿、鱼骨有一方土地来宿么!
直到【浣衣局】三字招牌就在眼前,白羡之总算能看清那抹跃动在红鱼群中的灰黑究竟为何。
那是一件寿衣,每次从红鱼中冒出颜色就浅一分,衣衫也更繁复,最后从鱼群中跃出时,已经是精巧得非人力所能及。
红鱼们似乎想通过加入白鱼皮的方式把黑寿衣“洗”成白色,可白色中只要混入过黑色,加入再多白色也无法得到纯白。
此种“浣衣”方式,愚蠢至极!
眼看白、花二人就都要坠入养殖白鱼的那方庭院,身边微笑的红鱼忽然开始缓慢散开,渐渐都隐没到了青水中,直到四周归于寂静。
白羡之愕然,但他也有所猜测,看红鱼白鱼泾渭分明地处于两方庭院,想来红鱼也不敢越界来到白鱼地盘。
他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与花惊堂尚未处于庭院,无法从远处观测,只有靠得极近才能看到,但红鱼又不敢靠白鱼院太近……这就意味着他们正处于一段合理的、完全消失在红鱼视线中的时间!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花惊堂也想到了这些,二人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一齐止住了下沉的趋势,转而向侧边游去。
此举正是利用红鱼不敢靠近白鱼院子的特性,好避开可能还埋伏在头顶的红鱼。
当红鱼们发现他们并没有按时出现在白鱼院中时,为时已晚,他们早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逃之夭夭了。
等离开院落一段距离,确认不再可能有红鱼踞守上方,白羡之与花惊堂才敢奋力向上游。
越是上游,白羡之觉得游得越困难,一身皮肉也越是贴合身体。
他意识到他们或许正在重新从“鱼”向“人”转化,不仅仅是外形上,更在于呼吸与行动的方式。
仔细想来,包括先前向鱼缸跑却进入内部、鱼缸内外看门外场景不同、远处只见澄明青水近处方可视物……这些都可以用一句古话概括:
远近高低各不同。
这不同竟也作用于他们的身体本身。
皮几乎完全贴合在了肉上,经过这么一遭,先前被烈火焚烧而支离破碎的衣衫和身体反而都成了原先完好的样子,仿佛那场烈火只是幻觉。
这也意味着他就要失去在水下呼吸与自如游动的能力。
所幸波光粼粼的水面近在咫尺,白羡之大口大口地在水里艰难吸水,不放过任何一个在肺中储氧的机会,以应对最后的路程。
然而变故还是发生了,在二人彻底变回“人”的刹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眼前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海草群。
不,这不是什么海草群,这分明是一团一团黑云似的头发,彼此缠绕得密不透风。
白羡之人麻了,他现在已经失去水下呼吸的能力,身体素质最多支持他水下憋气两分钟,他又该如何活着冲破这些头发的阻碍?
杜盼山啊杜盼山,你让我来【嫚神枕】不会是真想要我命吧?
白羡之绝望之际,黑云扰扰中透出丝缕狂暴的金光来,自那透出金光的裂口处探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伤痕一路纵横在苍白劲瘦的手臂上,黑袍被水流激荡得张扬,血花模糊了那片水域,可他认得的,这是师无忌的手。
他拽着花惊堂的袖子毫不犹豫地朝那处去,指尖触碰到温暖掌心的瞬间,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无忌,你终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