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悖?”慧心不服,“这书说女子生来就低人一等!这样的书,念它做什么?”
灵芝一时语塞。她何尝不觉得这些话刺耳?在家时,父亲从不教她女德女范。可如今她是西席,教的是严家的小姐,她能说什么?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灵芝斟酌着,“然而读书便是个去粗取精的过程,孟子读《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女诫》其中敬顺专一之德,至今仍是女子修身之本。”
慧心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不再反驳,又坐了回去。
课继续上。灵芝讲《女诫》,也穿插着讲些《诗经》里的篇章,讲“关关雎鸠”的雅致,讲“桃之夭夭”的明媚。望芸听得入神,慧心听到有趣处,眼里也会闪过好奇的光。
未时将尽,灵芝叫大家稍作休息。到了申时,重回座位的灵芝端起茶盅,打算润润喉咙。待她打开上盖,一眼就看到了,中碗里那只小小的、丑丑的,还在微微动弹的癞蛤蟆。
灵芝几乎要笑出声,难为了,初春时节,到哪里寻来的?她没有失态惊叫,没有摔杯子,甚至没有皱眉,只是轻轻叹口气。
她拿起桌上一张宣纸,动作平稳地盖住杯口,另一只手托住杯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开着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杯子和纸一起倾斜,让那只癞蛤蟆滑落到窗外的草丛里。整个过程,安静、利落,甚至有种说不上的优雅。
灵芝回到桌边,拿起那只空杯,对一脸期待她失态的慧心平静地说:“慧心小姐,茶碗脏了,需要好好洗一洗。今日的课,我们继续。”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慧心愣住了。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灵芝的哭泣、告状、愤怒,或是忍气吞声的可怜样,唯独没有这种淡漠的、公事公办的平静。这种状况,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慧心感到一种挫败和不解。
“你……你不怕吗?”慧心冲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羞成怒。
灵芝看向她:“怕?小时候,田埂边、水缸旁,常见这些。它们长得不好看,但吃虫子,不主动伤人。”她顿了顿,“比起会伤人的东西,它不算什么。”
这话里有话。
慧心听懂了,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武器,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乡下田埂边不值一提的寻常之物,甚至还有点有用!
灵芝不再看她,转向目瞪口呆的望芸,语气缓和下来:“望芸小姐受惊了。”
事情是晚饭前传到严东亭耳朵里的。
陈嬷嬷斟酌着言辞,语气有些尴尬,“慧心小姐……在午饭过后,独自在花园池塘边,翻找了两刻钟。”
严东亭抬眼:“找什么?”
“……找着了只冬眠刚醒、个头不大的癞蛤蟆。”陈嬷嬷头垂得更低,“然后,给表姑娘的茶盏里……放了进去。”
书房里静了一瞬。
望舒“扑哧”一声笑出来,揶揄地看着兄长。“真像嫂子。”她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回忆的笑意,“我从前就听说,嫂子小时候,能把家里一群兄弟打得哭鼻子告状。沈家老太爷非但不气,反而觉出这孙女的不凡,破例让她跟着兄弟们一起读书明理,当半个男儿教养。所以后来她说亲,等闲的富户公子她瞧不上,眼界高着呢。”
严东亭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对着陈嬷嬷道:“明日让慧心来我书房。”
“怎么,要训她?”望舒挑眉。
“训有何用。”严东亭语气平淡。
望舒不说话了。她想起去年她归宁时先生气得胡子发抖,跑到严东亭面前告状的情形。那时慧心才十岁,仰着小脸,眼神清亮又执拗,问出的问题却是不符合年纪的尖锐:“节妇烈女的故事听着吓人,为什么死了才是好女人?”“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姑姑读了那么多书,是不是无德?”满腹经纶的老先生面红耳赤,哆嗦着说“此女顽劣不堪教也!”
如今看来,那份骨子里的不驯与清醒,究竟是像了她生母的。
“罢了。”望舒起身,“我跟嬷嬷去静园瞧瞧。人家头一天上课,就遇上这事,总得安抚几句。”
严东亭点了点头:“好好安抚,也……让她对家里情形,心里有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