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东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崔女士,不是在谈生意,是在谈一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道理。她的钱,不是来赚钱的,是来实现理念的。
“崔女士放心,”他郑重道,“我既办这个厂,便不会只图利。医务室的事,我记下了。”
崔文瑾点点头,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我们学院偶尔能通过教会渠道拿到一些平价奎宁,若嘉浔乡里有需要,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她的提议具体而微小,不带任何功利色彩。严东亭笑着感谢了她的好意,心里却难得的轻松,这是他自嘉浔来上海,第一次感受到不同于经世济用、精明算计的谈话。
下午茶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望着崔文瑾离去的神色,望舒对严东亭低声道:“怀瑾是个能做实事的人,背景干净,心思缜密。她在教会和医疗系统都很有人脉。”
严东亭颔首:“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又过了几日,望舒家的书房。
“哥,今晚要见的,给你介绍外资经理人的陈参事,是部长当年的旧部,现在部里虽由院长主持,但底下办事的,还是原来那批老人。”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肯来,一是看顾家的面子,二来……也是因为部长下野前,极力推动的废两改元和建设上海金融中心,我们严家当初是江南士绅里最早一批响应的,他觉得我们是自己人。”
严东亭目光一凝:“部长都已下野,这些人……”
“正因为部长下野了,他们这些旧人才更需要地方上的支持,以图日后。”严望舒打断他,“院长那边的人,主张的是无限制发行纸币、透支银行信用来弥补赤字,这与部长稳健的金融理念背道而驰。陈参事他们判断,这套做法迟早要出大乱子,通胀恐怕难以避免。”
她说出最关键的信息:“陈参事私下透露,院长的人,正在筹划一个改革的草案,核心就是放弃银本位,发行法币,并将民间白银全部收归国有。这个风声,目前还被死死捂着。”
“白银国有?”严东亭悚然一惊。这意味着他们窖藏的白银将不再是财富,而是一纸命令就要上缴的金属。
“这只是草案,阻力极大,未必能成。但风向已经变了。”严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大哥,他们暗示我们,趁着现在还能做主,尽快把……把那些带不走的、太显眼的东西,换成能掌控的,或者更容易转移的资产。这既是为我们好,也是向他们证明,我们严家,依然是站在正确的队伍里。”
夜晚,一场由顾家牵线、上海商会举办的晚宴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严东亭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他穿梭于各界名流之间,与众人寒暄。而顾惟堃的堂兄顾惟琛,招呼着严东亭,示意他到宴会一角。
顾惟琛将严东亭引至一位看似低调、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面前。
“陈参事,这是惟堃的妻兄,嘉浔严东亭。栋臣,这位是陈参事,财政部的老前辈了,当年在部长麾下时,便对江南经济多有扶助。”
陈参事笑容和煦,与严东亭轻轻握手:“严先生,久仰。嘉浔严氏,诗礼传家,地方楷模。望舒女士更是我辈敬佩的巾帼。”
严东亭目光沉稳,语气谦和:“陈参事过誉了。重孝在身,不敢饮酒,仅以清茶略表敬意,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家门之事,尚需多多仰仗各位前辈指点。”
陈参事目光在他手中的茶杯上一顿,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添几分欣赏:“严先生恪守礼制,孝心可鉴,何来失礼?是我等冒昧了。”
之后不过是寻常的几句场面话。待寒暄过后,谈及经济,顾惟琛便谨慎地表达了严东亭当前的困境。
陈参事叹了口气,目光从顾惟琛落到了严东亭身上,推心置腹般低声道:“严先生,不瞒你说,部里如今也是左右为难。有人要涸泽而渔,有人想杀鸡取卵。我们这些办具体事的,难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几乎耳语:“家大业大,更须早做打算。风向已经变了,未来是起风还是下雨,谁也说不好。未雨绸缪,方是长久之计。”
顾惟琛还在得体的微笑,严东亭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他明白了,这不是建议。
陈参事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严东亭一眼:“大家都是聪明人,当知顺势而为。你要办厂,正是好机会。严兄,望舒女士在此,便是严家最大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