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除了《世界知识》,还有什么?都和哪些人来往?”严望舒翻看着杂志,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
严东升倔强地沉默,严明轩在姑姑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最终还是闷闷地开口,提及了一些同学的名字和私下传阅的刊物。
严望舒听着,眉头微蹙,开口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东升,明轩,你们看这些,是觉得自己在救国,对吧?”
两个男孩子没有接话。
“觉得需要新的思想、新的力量来拯救这个国家——是不是这么想的?”
严明轩闷闷地“嗯”了一声。
望舒点点头:“想法本身,没有错。我年轻时也读过这些,也激动过。”她话锋一转:“但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读了,然后呢?写几句读后感,传给下一个同学看,然后呢?国家就能得救了?”
望舒打量着依旧耷拉着脑袋的两个孩子:“东升,你比明轩更知道租界巡捕房对这种事是什么态度。明轩,你爹在上海做什么,你知道吗?”
严明轩摇头。
“他在谈贷款、办工厂、打通关系。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两个孩子继续沉默。
望舒放轻了声音:“是为了让家里几百口人,多有一条活路。你爹一个人,扛着这些。你们在宿舍里看杂志的时候,他在跟银行家们低声下气地谈判,在跟官员周旋,被那些人拿捏。我不是说你们错。”她扶了扶镜框,“如果你们真的想救国,先问问自己:你们今天做的事,是在帮这个家,还是在让它更危险?你爹在拼命搭台子,你们在底下点火。”
望舒看着两个孩子眼里的执拗渐渐被困惑取代,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先坐下。”看着他们依言在沙发边缘坐下,才继续说道,“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想这些问题。但在想清楚之前,你们得学会想事,要往深里想;做事,要往稳里做,直到真正能做事的那一天。东升,你大哥当年也是热血青年,但他选择了先扛起这个家。”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声,是严东亭去而复返。他终究是不放心,也无法独自面对那份空茫的疲惫。
他走进客厅,脸色依旧沉郁,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热茶,却只是捧在手里,一言不发。严明轩和严东升觑着严东亭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看出来,丧气的低下头。
“你们先回房间。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书,先放我这里。”望舒看着他们的小动作,打发回了客房。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望舒简单说了情况:“两个孩子,东升是主心骨,明轩跟着看。接触的人不算多,还没闹出事。”她看着兄长紧锁的眉头和深不见底的眼眸,轻轻叹了口气:“大哥,你害怕。”
严东亭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你不是怕他们看这些书,你是怕,你护不住他们。”
他猛地抬眼看向妹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那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