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灵芝发现,静园有了另一种活气。慧心先是出孝,后来又养身体,现在才把族小的课程重新捡起来,来静园上课的日子就该变成了每隔一日。
可是慧心还是天天来,起初还给自己找些借口——功课不会、字帖没临完、想望芸了,后来连借口都懒得编了,族小下课后就直奔静园,有时做功课,有时画画,有时又凑到灵芝跟前,问她手里绣的什么花样。呆的晚了,就直接在静园吃晚饭。
又是一天。慧心铺开一张宣纸,拿毛笔蘸了淡墨,在纸上勾了几笔。待她搁下笔,纸上已是一株歪歪扭扭的兰草。
“表姑,你看。学校教的。”慧心把纸举起来,得意地晃了晃。
灵芝凑过去看,笑了:“好看。”
“那你看我画的是什么?”
“草?”灵芝有意逗她,故意说道。
慧心瞬间瘪嘴,又把纸放下,拿起笔蘸墨,低头又画。这次画得更认真,画完举起来,灵芝看看,“是兰草。”
慧心高兴了,便把笔递过去:“表姑也试试。”
灵芝摆手:“我不会。”
“很简单的。”慧心站起身,把笔塞到她手里,“你试试嘛。”
灵芝握着笔,悬在纸上,犹豫了片刻。慧心干脆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教她落笔。灵芝的手原是稳的,绣花时穿针引线一丝不苟,可画画不同。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笔,只是跟着慧心的力道,一笔一笔地走。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嘛。”慧心松开手。
灵芝的兰草歪歪扭扭地开着几朵花,勉强能看。
这边慧心得意洋洋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姑我也当你的老师吧,教你画画,教你读洋文!”
灵芝有点好奇:“洋文?”
慧心自豪的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日,慧心言出必行,带了厚厚一摞宣纸和几支新画笔,一本芥子园画谱,还有几支新钢笔并一个英文书。
“表姑,这些给你。”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大声宣告:“我也是表姑的先生了。”
灵芝愣住:“这太多了。”
“不多。”慧心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我是表姑的先生嘛。”
慧心便真的教起来。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念。灵芝学得慢,但她记性极好。慧心教过的字母,她从不忘记。慧心便夸她聪明,灵芝摇头不说话,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地生长。
六月中旬,天气热起来。静园的紫藤开过了,架下浓荫如盖。慧心有一日在紫藤架下画画,摊开的纸上画着花架和那些垂落的藤蔓。灵芝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她画。阳光从藤蔓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慧心的肩上,落在她的笔尖上。慧心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笔一笔一笔落在纸上。灵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慧心。那时候她见自己,是横眉冷对的。
“表姑,”慧心画着画着察觉有人看她,这才抬头,“你怎么一直看我?”
灵芝随即笑了:“看你画得好。”
慧心得意一笑,低下头继续画。过了一会,慧心又道:“表姑,我今晚想在静园住。”
“就住一晚。”慧心带着大小姐毋庸置疑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我跟陈嬷嬷说了,她说可以。爹爹也答应了。”
灵芝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那副实际上怕被拒绝的模样,心里柔软,温声道:“好。”
慧心眼睛亮了,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故作平淡:“那我让砚岫铺床。”
夜里,慧心躺在床上,灵芝坐在床边,拿了一把蒲扇替她扇风。扇子一下一下,轻轻的,有节奏。慧心起初睁着眼,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表姑。”她忽然开口,声音含混。
“嗯?”扇子还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