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章
晚宴散时已是午夜。严东亭走出餐厅,街上行人已经稀少了。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了餐厅门口。送别众人,严东亭正要上车,李克功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栋臣,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知道一处喝茶的地方,清静。有些话,席上不方便说。”
“好。”他说,“我近日都在上海,你定地方,我过去。”
李克功点点头,低声说了个地址,又和他握了手。严东亭上了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回到望舒家时,灯还亮着,客厅里是悠扬的交响乐曲。望舒坐在沙发上看着唱片机转圈失神,听见门响,才回过神来。
“回来了?”
“嗯。”严东亭脱下外套,在对面坐下,“谈得还行。史密斯那边松了口,利率可以再谈。军用被服的订单也定了。”
望舒松了一口气:“堂哥不止一次说,华荣厂做事合他心意。”
“我知道。”严东亭道,“只要能让他觉得值,他就不会乱来。”
“对了,大哥明天上午你有事吗?文瑾晚上来了电话,想过来。”望舒说。
严东亭有些意外:“崔女士?”
“嗯。”望舒在对面重新坐下,“她说有些事要跟你当面说。厂里医务室的事,还有……别的。”
两人俱沉默了一瞬,仿佛面对了什么禁忌,谁也不去碰它。
“那正好。”严东亭道。
望舒了然。她站起身,走到唱片机旁,将唱针轻轻抬起,然后拢了拢披肩:“不早了,你也歇吧。”
次日清晨,严东亭起得很早。吃过早饭,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铃响了。
望舒亲自去开门。崔文瑾站在门外,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薄开衫,手里抱了一束鲜花。她比去年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看见望舒时微微弯了弯嘴角。
“望舒。”
“快进来。”望舒兴高采烈地接了那束鲜花,侧身让路,“前天刚得的明前茶,你就赶上了。”
崔文瑾笑了笑,换了鞋,走进客厅。严东亭已经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崔女士。”
“严先生。”崔文瑾与他握了手,“好久不见。”
二人在沙发上落座。不多时女佣人端了三盏茶并几样精致西点过来,茶汤清亮,一股清冽的香气在客厅里散开。崔文瑾接过茶盏,低头闻了闻,赞了一句“好茶”,便搁在茶几上,她看向严东亭,“严先生,这一路还顺利?”
“顺利。”严东亭说,“厂里的事,年初就理顺了。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上海的渠道。”
望舒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低头插花。她将那束鲜花一枝一枝地剪短,插进青瓷瓶里,动作从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方才的对话。
崔文瑾面带笑意,语气寻常:“医务室那边,上个月又招了一名护士,是苏州来的,在教会医院做过两年,手脚麻利。工人的反馈也好。”
“那便好。”严东亭说,“之前你说想在厂里添一台消毒设备,我让人多问了几处,价格比预想的低了两成。”
“严先生有心了。”她说。
气氛正好,两人又谈了些工厂其他情况。交谈时,严东亭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崔女士的脸上。她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目光坦然。那坦然的背后,有一层他看得见却未必能看透的东西。
“严先生,华北教会那边有个朋友托我问一声,他们想长期采购一批纱布。具体品目和数量,他们说可以拟了单子送来。价格方面,他们希望能有个长期合作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