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慧心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不敢看灵芝的眼睛:“就是哥哥上次寄来的那些。”
灵芝问:“好看吗?”
“有些好看。有些不太懂。”
“不懂的可以问我。”灵芝说。“或者你给我看看,我看过了再告诉你。”
慧心讶异地看着灵芝,她以为灵芝只会劝她,说些女孩子少看些书免得移了性情这些话。
“那你保证,这件事不能说出去。”慧心认真地说。
“我保证。”灵芝微笑着,郑重点头。
慧心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再三确认这个保证的分量。
“那你等等我。”然后她立刻站起身,回院子去取那几本杂志。再回来时,慧心拿着一个布包,轻轻掩上门,走到灵芝面前,从包里的一本论语底下抽出那几个小册子。
“就这些。”慧心小声说。她把小册子摊开在桌上。灵芝低头看去,都是巴掌大的书刊,印刷得精致,封面大多是穿旗袍的女子,精致又好看。只是这些杂志的年份刊数跳跃的有点大,一想到是明轩寄来的,灵芝明白,这或许是兄长给妹妹把关后才寄来的。
灵芝翻了几页,慢慢读着。慧心看见灵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见她看了一篇文章上好长一会儿。然后灵芝合上杂志,没有说话。
慧心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怎么样?”
灵芝把杂志放在膝上,侧过头来看着慧心。“挺有意思的,你能借我看看吗?我看完了再跟你说。”
慧心点头,然后有些好笑,表姑也不懂,她还要看过之后才告诉自己。
接下来几天,灵芝也看进去了。这本杂志实在新鲜,一篇关于“职业妇女的苦恼”的文章她反复看了几遍。文章里说,女职员在职场常被男同事轻视,“把你当花瓶,不当做人”。商家“借雇用女职员为迎合一般人的心理”,女工的薪水却低得可怜,“中文打字员的收入和一般工人差不多,小学女教师每月至多不过二十元”。
灵芝读到这里,有些困惑,表姐和崔女士必定是职业妇女,那自己算不算职业妇女?她教慧心读书,教望芸做女红,每个月拿束脩,她从来没有管这叫“事业”。
对了,高娘子也是职业妇女吗?她靠自己的手艺在严家做工养活自己和女儿,这大概是吧。可高娘子的丈夫死了,婆家争产,她差点被发卖。要不是刘嬷嬷出手相助,她连这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一本1934年的杂志里还有关于“女子国货年”的文章,说女子应该“非国货不用”。还有讲健康美的文章,说“真正的新女性,不只要打扮得好看,还要有强健的身体”。还有解答读者来信的“玲珑信箱”,有女子写信问“我该不该去工作”,编辑回信说:“女子就业是争取平等的前提,但也要先衡量自己的能力。”那些字句在她脑中来回滚动,每一句都是一扇窗户,窗外的景色是灵芝完全陌生的。
慧心又来静园的时候,灵芝已经读完了所有的内容。
东厢房里,慧心做完了功课,神神秘秘地凑近还在收拾书桌的灵芝,眼神亮晶晶:“表姑。”
灵芝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我都看完了。”
“怎么样?”慧心凑近了些,表情里带着小得意,“有没有看到那篇,那个讲怎么对付未婚夫的?就是写着我们女子用好心待男子,反被他们见弃。如果我们不去理他,他们又要凑上来。”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灵芝,等着灵芝的反应。
灵芝想了想:“你觉得呢?”
慧心歪着头:“我不知道。但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祖母教我的是要待人和气,从来没说过,”慧心卡了一下,不好意思,“从来没说过男子是贱骨。”
“表姑,这话也太……”
“太什么?”
“太……”慧心皱着眉想了半天,“太大胆了。”
灵芝看着慧心的脸,那张脸上混合着兴奋、害羞和一种“原来可以这样想”的恍然大悟。灵芝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关于职业妇女的文章时,那种“原来可以这样”的震动。慧心此刻的感受,大概和她那时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