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沈书揽却又过来敲了敲门,宋南柯不作声,径直过去打开门,把沈书揽惊了一跳。
“……”沈书揽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两只手里各端着半碗粥,“宋公子要吃晚饭吗?”
白粥不稀不稠,只装了半碗,看上去是沈书揽从自己口下节省出来的一半。
好寒碜。
沈书揽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讪讪,“只有这个。”
宋南柯挑眉,“嗯”的时候尾音上挑,轻巧地拿过那碗,指尖划过沈书揽的,三两口便喝完了粥,又放回沈书揽手里,动作自然到显得像是娴熟。
“……”沈书揽顿了半秒,也当着他把另一碗喝下去。
他喝的慢,细嚼慢咽,即使没什么米,多数都是米汤。虽然宋南柯看上去就没什么心眼似的,但他还是觉得这样能让人安心些。
宋南柯目光落在他脸上,吞咽时沈书揽的半张脸被挡住,宋南柯能看到他狭长的眼微阖,眼皮上的褶皱清晰,忽浅忽深,睫毛颤动,纤细的鼻管高挺,鼻尖小巧,连细小绒毛都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太直白,沈书揽如有所感,喝完后也不看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月升起来。这间屋子里没有烛火。
宋南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想着明日又该找个什么理由的好。他总觉得说不定多磨几日,这位宋公子就答应为他做个兵器了。倒也不是多了解沈书揽,只是他有种直觉,他直觉向来挺准。
隔壁卧房里的人便没有这般潇洒了。
沈书揽靠在床头有些累,阖着眼。
这些日子他常常做梦,或许不只是梦,他依赖其中之人,甚至渴望沉溺其中,这让他难堪却又满足,这几个月都是如此。
从见到宋南柯的那刻起,到现在他脑子乱成了一滩浆糊,饶是方才在宋南柯面前平常无别,此刻独自也难以平静。
宋南柯与他梦里那人相貌相同。
这些日子他时常分不清是梦还是真,他总看到这个男子,明明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却会在梦里唤他小名,会问他“阿揽,今日腿疼么?”
他腿上多年前落下了问题,有时候走得久了,夜里膝盖生疼,直叫他冷汗涟涟。疼痛里他清醒地知道那不是梦,那就是出现的幻觉,那个男子会温柔地替他揉揉膝骨,哄他说,睡着了就不疼了,我陪你。
沈书揽有时候觉得自己疯了,会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落泪,仿佛那双不存在的大手落在他皮肉上,就真的没那么疼了。
他伸出手去触碰的时候,什么也碰不到。
他觉得自己可怜得可笑,似乎没人关心就要活不下去了那般,可笑又可悲,于是苍天看不下去般往他虚幻的脑海里塞了个人。
而他自己又不可控地开始依赖其中人。
初时只有夜里才会见到他,昏暗而柔软的光落在令他沉沦的梦里,他便不自觉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渐渐他白日偶尔晕眩也会见到他。
这个人长得太好看,是沈书揽从未见过的惊艳,眉眼似乎都染着深情,沈书揽难以招架。
清醒时他厌恶唾弃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幻觉一场梦如此执著依赖,沉沦里又茫然无措,想同他更加亲近些。
幻觉与清醒交织的瞬间,沈书揽也会眼眶发酸,不太理智地问他,“你真的在吗?”
空旷里他的声音总是很颤抖,像是在嘲讽,不,应该是在乞求。
究竟是梦中人的回答还是他自己臆想的回答,沈书揽已经没有力气去探寻和追问。至少那个人说,他在。
日子在春秋更迭里显得如此落索,沈书揽却觉得自己愈发不正常了。他对梦境里的人有了些不可同人语的情意,那样依恋和贪心,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所以见到宋南柯的时候,他是震惊的,有些无措的。
又在知晓这个人不是他梦中人时有些他道不清原因的害怕和紧张。
但宋南柯的语气,他笑起来的眼角,还有那双总是像水一样溺人的眼神。都好熟悉。
沈书揽想让他赶紧离开,又难以拒绝他其实有些无理的请求。
他有些头疼,那个人似乎又朦朦胧胧出现。
“今日走得那么多,腿疼了吧?”
他听见那个人问。
沈书揽目光有些涣散,微微低头,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素色衣衫上。
他到底是谁,幻觉里的人又是谁?
沈书揽脑子里一团乱,幻象里的人蹲在他身前,眼眸低垂看着他的腿。他忽然就有些鼻酸,世间千万活法都有各自的出路,他短暂的年岁里总是混乱和苦痛,找不到自己的出口。
“……你是谁?”
他缓声开口,却连质问的语气都轻得不像话。
没有什么回应,那个人只是抬眸看他,同他笑了笑。
次日。
大约是心里想着事情,沈书揽醒得有些早,天边刚泛了白,薄云尚且看不清轮廓。
他起来舀了些米煮粥,回身时看见还关着的屋门,微微叹了口气,又加了一把进去。
宋南柯还算有点作客的自觉,也起的较早。
推开门一股米香味就飘了过来,宋南柯心情愈发好了,“好香,今日吃什么?”
这话说的,好似他在这同沈书揽一齐过了多久日子那般。
沈书揽闻声便站住,看看他满面的笑容,又看看桌上仅有的两个空碗,再看看手里端着的刚刚煮好的粥,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只有粥了。”
其实倒不是日子拮据买不起其他的,只不过沈书揽自从李家夫妻走后便一直不太愿意去人多的地方,村子里的集市总是人来人往,认识他的人也不少,他不爱和人打交道。
不过看着宋南柯这般笑意盈盈的模样,他还是有些讪讪,不太好意思以此待人。
宋南柯过来接过沈书揽手里端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粥,放到桌上。
“嗯,挺健康的。那中午吃什么呀?”
“……粥吧。”沈书揽立在厨房前耳根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