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走后沈书揽极度消沉了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这一切就是场梦,直到在镇上找到义父母联络的暗线,那些江湖人士一眼便能看出他是中蛊之人,也知道些内情。
沈书揽精神如同被麻痹,一度放弃了报仇之事,浑浑噩噩。他甚至没办法再做饭,拿起锅铲就会想到李源在他做的菜里下蛊,手颤抖着停不下来。绝望将他的心脏填满,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上天太过残酷,又一次摧毁沈书揽早就满是裂痕的心脏。他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觉得,那就去死好了,就这样,等着那一日到来,他不报仇了,不为义父母,也不为自己。
他不如等死。
但他不想死。沈书揽一直都知道。
哪怕他双腿残疾行动不便,哪怕他身体虚弱恐难长寿,他依旧很想活着。他读过很多书,李家的,从前沈府的,读过山海的记录,草原的风貌,哪怕终其一生也去不到,沈书揽也依然心向往之。因为孤山的春夏秋冬也都很美。
或许是他曾经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又或许是李家曾经让他心再次变得很热和,他那时想,以后一定要帮义父母报仇,然后去那些书里写过的山水瞧瞧。
这样一生才无憾。
年少时总觉得想做什么都可以,他生性也算乐观,被磋磨得沉默而压抑,有时候也会嘲笑当初那个拼命求生的自己。可是他答应过义父母,他立下誓言要替他们报仇,他不能食言,他学习的、讲求的道义不允许他这样做。
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做不做得到他不敢保证。
如果……
沈书揽那时候觉得,如果成功了,他就拿上行囊,去看看很远的地方。把这些爱啊恨啊情啊仇什么的统统忘记,然后好好活下去。
数月的消沉过后沈书揽艰难地尝试着去通过李家夫妇的人脉寻找凶手,始终没有结果。他在家中继续完成没完工的兵器,一边等着回音。
大约是心病太重,沈书揽觉得是这样,他开始出现幻觉,有一个人开始出现在他梦里,幻觉里,很温柔,像缥缈的雾气,然后逐渐清晰,带着温和的笑,像是末路寂静的泥沼,把沈书揽吞没。沈书揽甚至开始依赖他。
他太孤单了,也太痛苦,他笨嘴拙舌不善言辞,哪怕对着幻觉里的假人也说不出那些苦楚,只要“他”愿意陪着他。
陪着就好,让他寂静无声的时间多一点点可以看着的,不要像那些冷冰冰的器械一样全然不动的。也不要真实的人,鲜活的人总是太伤人,他再也不想靠近了。
幻觉就刚刚好。
沈书揽觉得自己几乎是犯了癔症,他开始避免所有能避开的交流,和村里的人、和镇上的人,他住的远,因此像是独立于临江镇和百花村的存在,像是……不存在。
人们对他的记忆似乎随着李源和杨月礼的离开也消失了,沈书揽乐观地觉得这是好事,他再也不想和任何人靠近。
人们的交往在无形中带着刺,一不小心就会刺伤对方。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受不起一次凌迟了。
他可以,也愿意,和幻觉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
不久前的那个夜里,沈书揽收到镇上李源旧友的信,信中用词含蓄,大致意思就是没有线索。其实报仇不报仇归根结底李源和杨月礼都看不到了,他们的故交大多也知道报仇一事难如登天,又各自有自己的家人、小孩需要照顾,于是搜查也慢慢减少,那都已经没有必要。
李源和杨月礼是他们的友人,沈书揽不是,没有人会只是为了他能活下去而费尽心思去寻找故人之敌。
其实李源又何尝不知道呢,他们总不能要求自己的友人们在自己故去后替他的儿子报仇,是他无能,他唯一能靠的只有沈书揽。
沈书揽不会武功,身在孤山一隅无枝可依,他要报仇也无门可走,仅仅能依靠的就是那点镇上传来的消息。
对于求生算是彻底失望,他不再挣扎,于是答应替宋南柯做暗器,既是为自己找点事做,也是对生命的最后遇到的唯一善意的一点回应。只是做个扇子,只是几个月……或许是因为宋南柯叫他阿揽的声音很好听,那双眼睛看他时太明亮……
总之沈书揽选择了答应,一次又一次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