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恐惧和对儿子的愧疚把李源折磨透了,沈书揽是这样想的。
直到李源离世前,沈书揽在床前服侍他。
面前毛发花白的老人死死抓着他的手,眼球因为瞪大而微微突出,沈书揽感到恐慌,那是普通人对死亡天然的惧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跪在李源面前,他听见李源沙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告诉他——
“书揽,你记得,你说过的话,要为我儿报仇,可是你终究不是我的孩子,我和月礼不敢赌你的心……你不要怨我们……”
沈书揽身体有些发冷,被抓着的手有些疼,像是能钻进骨子里,但他笑了笑,他其实没听懂,但还是想说没关系,谢谢他们的养育之恩。不被当做亲人固然是痛苦的失落的,但沈书揽觉得这从来都不是二老的义务。
李源却没等他开口,自顾自说下去,“我在你身上种了蛊,是月礼还没走的时候和我一同商议的……你有一年的时间,去杀了凶手,然后……活下去……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沈书揽牵强挂在嘴边的笑僵住,心脏处传来巨石滚落和砸下的声音,轰隆的,紧接着是麻木,下意识的反应仍是不可置信,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似乎被铅石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接受着酷刑。
李源不再看他,移开的目光有些闪着泪光,开口声音哽咽,“我的儿子,我对不起他……看着你长大,读书学艺,还有你每一次对着我们笑……我都想起他,阿揽,你过的一直都是他应有的生活……我对你的好,又怎么不算是对他的不公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李源有些岔气,急促的喘气带着气声。
他的声音传到沈书揽耳朵里有些不真切,像是被染了层血淋淋的雾,沈书揽想装作没关系地笑一下,却扯不起嘴角。
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而来,如同盛夏的暴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把整座山都要冲刷成废墟。
原来他的笑,对于养父母而言是刺眼的,是偷来的。他当作家的地方其实是另一个炼狱,沈书揽死死抿着唇,压下喉头所有的情绪,无言地红了眼眶。
沉默良久,空气里只剩李源情绪激动后的喘气声。
沈书揽的手被他抓得很痛,但他没有抽出来,只是默默捏紧了另一只手。
良久,李源继续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也没有了想到儿子时那样的痛苦和悲伤,带着平静的宣判,“那个蛊,由杀手的头发制成……唯有他死,蛊虫亦死……若是一年内你无法……无法杀了他,蛊虫暴动,你也会暴毙而亡……”
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残忍,李源有些自欺欺人,也似乎是在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我的儿子是个小气的孩子,他若是知道我们养了其他孩子,会生气的……书揽,你别怪我和你义母……天下有几个父母能把其他人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呢……”
沈书揽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偏了下头,很快地抬手拭去即将滑落的眼泪。
李源的话太残忍,把沈书揽好久才自己缝补起来的心撕碎得彻底,他固执地看着灰扑扑上了年纪的墙,边上那些他曾经熟悉不过的箬笠、鱼竿……都变得好陌生,都变成了不真切的碎刀,凌迟着他的皮肉,他的魂魄坠入深渊,手还被拉着。
但山还是山,不会因为暴雨就坍塌。何况,沈书揽已经淋了很多年,很多次淅沥的雨。
好久,沈书揽感觉李源都要睡着了,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义父,是什么时候下的蛊?”
再次叫出这个称呼,沈书揽甚至觉得有些讽刺。父,李源从来都不觉得是他的父,义,他们之间哪里有义呢?
他们平常的生活里,他毫无察觉,甚至于就在刚才,他只是沉溺在唯一的家人也要离开他的难过里。他过着那么简单的生活,烧水做饭,洗衣,做兵器,帮着李源整理线索……忙碌,但沈书揽一直以来觉得很值得。
李源微微偏头看他,那目光看得沈书揽觉得好陌生,胃里一阵阵抽疼,他无法形容,像钝刀一样,空洞里又好像盛了点情,或许是想到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也可能,只是透过如今二十岁的沈书揽,看到那年他们二十岁的儿子。
“……吃饭的时候。”李源看着他,似乎此刻终于有些心疼和愧意,“我说,让你去加点盐,你进去的时候。”
说至此李源不愿再看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沈书揽记起来,李源说他炒的菜不够咸,是一个简单的午后,他们两个坐在桌子前,没有说话,从杨月礼走了之后就是这样,李源不爱说话,沈书揽也是。沈书揽那时有些惊讶,李源平日都吃的极其清淡,但他还是乖乖端进厨房。李源应该就是这时候把蛊虫下到其他菜里。
沈书揽看着这个陪伴了他近十年的老人,明明还不算苍老的年纪却发已花白,皱纹爬满了他的额头、脸颊、脖颈……还有抓住他的那只手。
这么多年对义父母的摧残里,他沈书揽占几分呢?
养育之恩大过天。
这是沈书揽从书中学到、也认准的道理。直到此刻他也的确挑不出李源和杨月礼的错处,但心口好酸痛,苦涩地像是春日没熟的梅子,还有那些年他喝下的一碗一碗药,比它们还要苦。比他十二那年经脉寸断还要疼。
但他甚至没有质问的资格。他的命本来就是李源说了算,救命之恩以命相还,天经地义,他怎么可以奢求其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