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夏雨水不多,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晴日,他们接着在镇上打听着,明明听上去是性命攸关的事,沈书揽却像是没报什么希望似的,看起来也不着急。
他们后面特意又去问了刘婶和唐宅,都说没有打听到外来的。
反倒是刘婶很愧疚,觉着没帮到他们。说没有触动是假的,沈书揽连着几日都给宋南柯说吃猪肉。
临江镇是个很小的地儿,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本地人,有些跑去了大城镇做工,或者去外地任职回来探亲。
“阿揽觉得会不会是线索有误?”
这日他们结束了访问,正安静地准备往回走。
沈书揽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轻声道:“或许吧。”
“阿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书揽抿唇,“好好过最后的时间。”
宋南柯把玩着扇子,扇页遇柔则柔,他细细摩挲时并不会割伤手,只是存在感极强地昭示着存在。
“不打算替你养父母报仇了?”
沈书揽看着他,嗓音很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些微颤抖,一如他看似古井无波的心境,“我从前便说过,他们或许并不相信我能做到,否则也不会……而事实亦如此。”
宋南柯嘴角还挂着笑,就仿佛只是随口问问,“还有几个月呢,真的不再试试么?”
宋南柯好像一直在劝他不要放弃生路,可是他知道不知道这有多难么。
沈书揽五味杂陈,像是被这几句话刺痛。
他以往总爱落后半步走在宋南柯旁侧,今日宋南柯却似乎打定主意要看着他,齐平地走在他右侧。
他被这双带笑的眼睛看得眼眶有些酸,那样多情的眼睛里他是无论如何分辨不出真情有几分的,细碎的痛苦如同玻璃碴子嵌入他心口,心脏起伏跳动时就会牵连起一片一片难以忽视的阵痛。
宋南柯始终看着他,似乎定要等到个答案。
风夹杂着尘埃扑面而来,混合着夏日的虫鸣,嘲哳又生机盎然。
沈书揽挡了挡眼睛,片刻后拿开手,平静望着前方的目光有些空洞。
“你当日来此地定做暗器,是要用来做什么?”
宋南柯怔了一瞬,没想到沈书揽会问这个。他笑得直白,看不出情绪:“杀人啊。”
沈书揽却像是早就知晓答案,微微歪头瞧他,眼尾眉梢里裹挟着树叶罅隙里裁落的碎光,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开,那样生动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个好奇而求知的小孩,带着几分天真又浅淡的笑,那是他拼尽全力把情绪吞没后才做出的情态,他惯不会藏匿情绪,笑意不抵眼底,“你是钦原吗?镇上少有的、新来此地的人,还有你呢。”
沈书揽看着总是安静而柔和的,却绝不是心中蠢笨无觉之人。
若是他同以往那般冷静,是绝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宋南柯连串的追问和神情刺痛了他。
问出话的这一刻他才终于再次意识到,原来哪怕是不相信人心的人,也还是会被人心灼伤。
原来他远没有看起来那样释怀和自若。
宋南柯与他对视,目色始终那么平静,“阿揽怀疑我?”
沈书揽叹口气,不欲再问,“走吧,回去了。”
直接问本就是很傻的行为,没有人会在仇人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更何况宋南柯来到此地究竟是为何他如今也全然不知。
只要日后,不要再劝他去做那些不可能为之的事情,比如报仇,比如……活着。
两人默默往回走,寂静得能听清风声。
“我不是钦原,但我的确认识他。”
好半晌,宋南柯才开口。
沈书揽看他一眼,没说话。
宋南柯又道,“你没听过传闻么?钦原相貌丑陋、凶残暴戾,但他确是我的至交好友。”
沈书揽面色无波,点点头,“这样。”
“阿揽若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我可以代为转达。”
“……”
沈书揽平生第一次生出想骂人的念头,却又找不到词来表达。
他看着宋南柯,眉头蹙起,“若是他出现,我定会拼尽全力杀他。”
沈书揽甚少会有这样外露的情绪,他真是被宋南柯这样的戏耍气到了。
本可以就这样把日子混过去,偏生这个人要拉着他去找凶手,沈书揽也曾经短暂地怀疑是否是自己想多了,却又在无数个露出端倪的午后心里发沉。
直到今时今刻,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不希望宋南柯骗他的,哪怕是拙劣的、一戳就破,根本不曾细心编造的谎言。
宋南柯看着他。
那张极尽温柔的脸即便是生气的模样也毫无威慑力,因为动气的缘故眼尾有点红,睫羽小弧度地颤着,昭示着他难以抑制的怒气,连带着眼里的光也被切割,看上去像是笼着雾气。
宋南柯心里像是被揪住了一下,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也就是那么一瞬,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歉疚。
但他只能道:“我不会伤害你,但钦原,你也杀不了。”
沈书揽觉得有些可笑,他看着这张有些玩世不恭的脸,即使是在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时,宋南柯的面色也没有一丝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