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只是在看一折戏,不论结果悲喜,他只是要在戏里留个名字,仅此而已。
沈书揽攥紧了手,胸口酸胀,他是生气的,最初带着怀疑时他并不在乎宋南柯的隐瞒或者欺骗。他不是傻子,将信将疑也无所谓。
但到如今,他竟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是因为厌恶被人捉弄还是只是因为……他不希望宋南柯欺骗他的感情。
哪怕是隐瞒,都好过无休止的欺骗和捉弄。
是啊,人心非草木,他对自己下了无数次的决定,他不会再信赖任何人,但还是在和宋南柯朝朝暮暮的相处中动了感情。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不确定。但比起那时的幻觉少了许多信赖,又多了几分在意。
他从没把宋南柯偶尔的试探当真,却也没办法按捺每一次躁动的心。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拉着他挨家挨户打听,甚至在无果后还非要他接着找人。
看他这样垂死挣扎的模样很好玩吗?
然后现在又告诉他,他杀不了。
万千的情绪堵在心头,沈书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可笑,又笑不出来。
不管钦原究竟是不是宋南柯都不重要了。从他中蛊后开始出现幻觉、再到遇到宋南柯,他早早就有猜测,这个人与蛊或许有关联,蛊与杀手又有脱不开的联系。
他无数次断定宋南柯与杀手绝对脱不了干系,却又在宋南柯每次认真的注视里逼迫自己短暂地相信,或许这些都是误会。
可是明明就不是,除了戏弄,沈书揽想不到任何一个宋南柯这样做的理由。而他竟然在一天天的欺瞒和作弄里对宋南柯生出了依恋。
他没法不感到委屈和愤懑,无论是一开始的收留,后来眼睛泛疼时磨的扇子、每日悄无声息洗的衣裳,他自认为从没做过伤害宋南柯的事情。
对于宋南柯对他的好,他总是收得很惶恐,也认认真真记得桩桩件件。可是,如果在一开始就是欺骗,那些对他的好只是把戏,直至今日宋南柯都还抱着捉弄他的心思,沈书揽就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宋南柯一时也有些怔然,他没见过沈书揽这样动气,看上去很倔,却又带着他像是镌在骨子里的柔,让人没法不心疼。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说自己只是不想看到他毫无希望、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温和的死水。
他喜欢看到沈书揽发自内心的情绪,偶尔会无奈,偶尔会有些情绪的模样最好……以及抱着一些期待一家一户叩门时被他捕捉到的那点渴望。
可是这无异于是另一根刺,无异于告诉对方我只是把你当做玩具,当做取乐的工具。因为对于沈书揽而言这一点也没有益处,看到的全是虚伪自私。
是啊,宋南柯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人呢?只不过沈书揽太不了解他,有这么些片刻把他当作了好人罢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宋南柯此刻到底生出来些仿若后悔的滋味。
他从来都是个自私自利只顾一己私欲的人,没遇到过沈书揽这样的人,更不曾与谁长久地、惬意地相处。
他本想着待到他们被生死隔断,他就抽身离开,左右不过几个月,他可以陪陪沈书揽,让他高兴些。
但沈书揽真的高兴吗?宋南柯看着面前的人,整个人似乎都在抑制着强烈的情感,压抑到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平静地死去,或是抱着希望然后再被摔碎后死去,哪个是沈书揽想要的?宋南柯从没思考过。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为何不愿意看到被生活磋磨到死寂的沈书揽。
更是早已忘记他一开始、只是慕名而来想要定做个称手的暗器。
宋南柯看看腰间的佩扇,夏风吹时早已没有了那股山茶味,却让他有些恍惚。
“我——”
沈书揽打断他,声音还有些暗哑,“你走吧,我不查了。”
他转身,“也不想看到你。”
沈书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得好快,他的腿承受不住这样的动作,泛着刺痛,每一步都像在按压着脆弱的骨头,也因此显得人有些踉跄,有些……失魂落魄。
天色有些暗,今晨落了雨,沈书揽被昏黯的色泽裹住,往日瓷白如雪的肌肤也被晕染得灰败好些,周身都像是被晕染上眼底的情绪。
风吹过他垂落的头发,底下披着的衣裳是那日宋南柯在木宝阁给他买的。
宋南柯在原地站着,失落么?还是后悔?
他一点也分不清。
“一定要我用钦原的身份站在你面前么?”
宋南柯自嘲般轻声道。
沈书揽已经走远,听不见他的话,更不可能觉察他的茫然。
后悔是什么,宋南柯不知道。但若是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不愿意告诉沈书揽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对他而言是从未拥有的放松和惬意,那如果知道沈书揽是这个反应他还会一遍欺骗一边牵着沈书揽去寻找那不存在的希望吗?
宋南柯此刻给不出答案。
他想维持,哪怕只是沈书揽死之前的一个假象也无所谓。
但他弄巧成拙了,沈书揽说,不想看到他了。
死气沉沉的沈书揽、伤心痛苦的沈书揽,他都不想看到。
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疯子啊。
前面的人影就快要被树枝树叶挡住,宋南柯在快要被遮蔽的最后一刻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