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的孤山静默而幽闭,虫鸣消退,暑热愈发深重。
山里闷热,沈书揽却很少会去买冰,通常都是在溪水背阳处打点水净面或是冲手腕来纳凉。
带着些逃避的意思,今日他在这里待了许久都没回去,雨后泥泞尚未干住,一不注意就会沾湿衣摆。沈书揽微微提起衣角,小心地站在平整的石头上,两眼有些放空似的望着溪涧里不甚明晰着晃动的树叶和摇影。
方才的话多少带着些情绪,此刻他心情平复下来,反倒有些责怪自己的冲动。宋南柯本就没有义务告诉他真相,况且每日的饭菜、每夜身旁的陪伴……
将死之人应该多在乎些美好的、开心的事物。
沈书揽这样告诉自己。
骗就骗吧,那样的捉弄其实本不该让他这般气郁,他多少知晓些自己的心意,这些天的猜疑其实也让他早有些心理准备。
此刻夜色降临,那股湿热也散了许多,沈书揽慢吞吞往回走,心里却下意识有些忐忑。
宋南柯会当真吗?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不过以他胡搅蛮缠的性子,应当不会的吧?
沈书揽说不清自己到底希望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晚上尚未用膳,这会儿胃有些泛疼。
这是被宋南柯规律的饭菜养刁了的胃,也可能是这具孱弱的身体愈发脆弱了。
没走多远便能由着月光看见那茅檐,屋子里黑漆漆的看样子没有点烛。
沈书揽心里沉了一下,眼睫颤动间他下意识垂眼,似乎不愿再往里看。
“嘎吱——”
他推开门,屋内是一片寂静,他竟然已经不太习惯这样的寂静了。
宋南柯不在。
他很浅地蹙眉,推开卧房的门,宋南柯的衣裳还堆在床尾,下雨时他把未干透的衣裳收下了,也搭在那头。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黑漆漆的夜里竟然也因着月光变得有些刺眼。
这人就是这样的性情,想一出是一出,先前要留宿时也是一件衣裳也不带。
沈书揽心头乱糟糟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他不用面对这个人了,这是好事,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再看一场玉湖的夏荷,然后悄无声息离开。
人世间一点也不美好,他从前读过许多书典,讲山川名胜,江海浩瀚,也有那些情真意切的故事,讲侠肝义胆,讲痴情尔尔。
他通通不曾经历,却着所读所思,反倒有些可悲地庆幸至少他有书可读,也算见识过这世间种种。但又会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没有未来之时心中狼狈,感叹自己还不如是个痴傻儿,不必感受种种无措与孤独。
他把宋南柯的衣裳折好,准备去熬一点粥喝。
厨房里还有些菜和肉,还留着些菜香,沈书揽点起火烛。
他看着先前被吸干净了,此刻有些打蔫的菜叶子,时隔这么久想再试试下厨。
但抬出去的手有些克制不住地发抖,他又无法控制地想起被下蛊的那顿饭。那几乎成为了他此后长久的阴影,沈书揽没办法下厨,没办法面对自己做的饭菜,他看到摆在一旁的盐罐,就会想到李源,想到他所做的事。
人不能总是活在阴影里,但他没有见过太阳。
他克服着钻到喉头的恶心,指尖颤抖着把菜叶倒在锅里,夜风从厨房侧面的窗子里吹进来,有些急,瓢羹里的盐也落了许多到灶台上,在微弱的烛火下折射不出什么光。
沈书揽把盐洒进锅里,胃里传来一阵一阵痉挛般的抽痛,他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嘴唇翕动着有些拿不住勺,视线开始模糊,有水光闪动着滴到手背,灼伤了他,勺子落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心口,克制不住的颤抖着,似乎有所感应似的回头,看到宋南柯笑着看他。
眼前模糊一片,连带着有些耳鸣,那一瞬间的怔愣把他的心脏烧的生疼,却又在立时的瞬间反应过来,是幻觉里的人。
说不清的情绪愈发浓重,沈书揽再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滚串儿似落下,他抬手按住眼睛,泪把衣袖都打湿,水痕由热转凉,贴在手臂的肌肤上,轻微的哽咽溢出,带着汹涌如潮水的痛苦。
黑暗里的宋南柯看着他,走过去。
“你别过来。”沈书揽往后靠,也不知是在对幻觉说还是在同自己说,“你不是真的,我不需要你了……”
锅里的菜有些糊了,沈书揽把火熄灭,侧着头看着锅里黑漆漆的一片,糊味儿熏得他愈发难受,但他不想转头,不想看到这个幻觉。
很早很早前,他就有猜测幻觉出现的缘由。
幻觉在他被种蛊后不久开始出现,一直是个模糊的形态,穿着素白衣裳,与他自己的穿着无差,只有那张脸是清晰的。
直到宋南柯出现在临江,出现在孤山,幻觉愈发清晰,穿着、动作都同宋南柯无二致,最初沈书揽都难以分辨,直至后来他们愈发熟稔,幻觉终究不是宋南柯,他分得清。
沈书揽太过孤独,哪怕是幻觉的陪伴也足以让他有所慰藉,半年多的时间他都在对着这样的一个影子倾诉、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