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是真的,他反而更放松,倒是显出些少年人的忧愁来,幻觉会跟随着他变化,他渴望的关怀和陪伴幻觉都能给他,但也仅限于此。
在宋南柯不曾出现时,沈书揽觉得幻觉是至好的,他枯败的灵魂无法幻想出还会有很好的存在。
那些读过的文字让他有时候认定这或许是戏文里所说的爱恋。
他对幻觉依恋,他想他爱上了幻觉。
直到宋南柯出现。
他第一次见到幻觉和第一次见到宋南柯时,是很不一样的心情。
那张脸俊美非常,眉眼秾丽又藏着英气,沈书揽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比幻觉还要好看。
或许是眼底的情绪生动,笑意也不那么僵硬,把他这个明艳昂扬的人打磨得愈发鲜活耀眼,比死气沉沉的沈书揽能幻想出的最好还要好。真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相貌,宋南柯在他眼里就是更为好看。所以除了那一两次的恍惚,他少有认错的时候。
那时李源死了没多久,幻觉出现时他是诧异的,诧异为何会有个人出现在此地,幻觉不怎么说话,只会笑着看他,像一片冷叶立在那里,又不会退散,让他有片刻的惊恐,但也只是片刻,他怕自己傻了疯了得癔症了。
沈书揽一开始甚至觉得这或许是鬼魂,但他并不害怕这些,反倒因为幻觉分散了些许他的消沉和死气。
幻觉也有生命么?
他那时很不确定,因为幻觉会说话,会唤他小名,也愈发有人气,会关心他的腿疾、心情。
但也仅限于此,因为幻觉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他不得不承认每一次拥抱都很空洞,惊醒的时候会发现那些温热的触觉都是臆想罢了。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让他在死期将至前还有个念想,有个依托,好像这样可显得命运对他不是如此残酷。
沈书揽重情义,也重承诺,他没放弃过寻仇,一直与镇上的暗桩联系着找钦原的存在,哪怕知晓报仇的几率小之又小,但的确在寻这人。
他身体不好走不远,还有定做的暗器尚未交付,本着守信的处世原则,又觉得那些跋山涉水寻来的客人是没有错的,于是他自己把李源没做完的单子接着一个个做好。
别人付了钱,理应得到妥善的对待。
他这些年吃的穿的都是李家这些单子挣来的钱财。
沈书揽很有原则,也因此显得很死板。
他很茫然地过着,对死亡的到来总是害怕的。他喜欢这里的每一个春秋,喜欢草药的清香,山茶花剔透的色泽和脉络,玉湖的水如镜苍鹭逐波,因此总想多看看什么,多记住些什么。
那日宋南柯突然出现在那树白山茶后,他一眼看过去心跳便漏了一拍。
从不只是因为幻觉。宋南柯眉宇间的神采与幻觉截然不同,那样鲜明,透着一股倜傥的少年气,是可谓翩翩少年郎。
沈书揽面上不显,却的的确确在那刻愣住。
他再也无法麻痹自己幻觉是个真实的存在,宋南柯是他逐渐归于死寂的生命里一个插曲。
他不知道宋南柯来意,也不知道他与自己有何渊源,也不知道如何与陌生人相处。
但宋南柯缠着他,留宿、做暗器……一待就是好多日子了。
这些日子的种种让沈书揽留恋,他们同床而枕,他在溪边浣衣、宋南柯买柴火买菜煮饭,闲时去玉湖转悠,在山坡纳凉。
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是因为贪图这一刻的宁静,自己压下了好多猜疑,直到情绪满溢到无法再被遮掩,直到今日的一瞬冲动。
他有点后悔了。
看到幻觉再次出现,他后悔了。
他应该把心里的猜疑按捺住,比起被欺骗,沈书揽发现他更难过于宋南柯的不辞而别,更悲哀于这是自己造成的。
原来宋南柯在某时某刻,早已比那些真相重要。
但这本就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他面对着宋南柯,总是会情不自禁产生更多的情绪,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也是因为宋南柯,他意识到先前对于幻觉的依赖有多可笑、可悲,他误以为的情爱,其实只是他的孤单作祟,把他架在潮湿的天空,让他误以为看见了虹霓。
幻觉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眉眼温和,和宋南柯温柔瞧着他时挺像,但少了些什么。
或许虹霓本就是虚幻。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自外头响起,沈书揽茫然一瞬,猛地抬头,看向漆黑的地方。
幻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