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记忆淡了许多,又或许是自己刻意在遗忘,这几年也见过了两位长辈先后离去,不过他心底始终还是有所恐惧,这是难以克制的事。
其实方才宋南柯颈间流血时沈书揽反而没有想起过去那些事,只是很怕宋南柯会出事。
但此刻缓下来,那些回忆又一次从回忆里翻腾而上,五味杂陈的情绪搅合在一块儿,最后只剩下委屈和残余的恐惧,对宋南柯的伤,对宋南柯这个人。
宋南柯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抬手,很轻地碰沈书揽下颚悬而欲坠的泪。
眼泪氤氲开,沿着指纹将他的手浸湿。
开口时宋南柯声音也有些哑,很轻,“好烫。”
他没有碰到沈书揽的脸,沈书揽也没有动。
“你的泪是活的么。”
宋南柯摩挲着指尖的水痕,靠近他些。
沈书揽不看他,将目光移得更开。
“为什么会愿意让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仇人活着?”
“为什么希望我相信你?”
“为什么怀疑了那么久都不问?”
宋南柯看着他乌湿的睫羽。心头一半是血肉,被针扎似的,另一半是磐石,眼泪将它炙烤,他愈发疯狂地要一个答案和回应。
“是不是喜欢我,阿揽。你藏不住情绪。”
斩钉截铁的语气,宋南柯就这样宣判出沈书揽最大的罪名。
眼前的人似乎抖得愈发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本来故作强硬的面容也碎裂,眉头微微下撇,是宋南柯都能看得见的委屈。
他在沈书揽的眼泪里再一次确认,他就是喜欢自己。
有多喜欢,才会想让仇人活下去,哪怕把那些道义都视而不见?
这一刻宋南柯才终于将心沉落,那一半的磐石被击碎,裸露出内里同样鲜红的血肉。
他抱住沈书揽,把人的头埋在自己肩颈处,感受着眼泪灼烧着自己的皮肉。真正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颗心早已乱的彻底。
“你喜欢的是个疯子,没良心的疯子。”宋南柯在沈书揽不禁溢出的哽咽里声音暗哑。
“阿揽,疯子也喜欢你。”
就这么简单,宋南柯轻声说出口。
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哪怕命运多舛,没有寻常人的童年,之于情爱上也是懵懂无知。
他在无数个心动的瞬间替自己下定论,那只是好奇,那只是他的恶劣。
到后来他承认,那滋味的确不同。他为沈书揽的一举一动而心绪不稳,他告诉自己没所谓,沈书揽是要死的,他允许自己短暂的放任。
情爱之可怕,正因为它无惧于身份、品行、时间。
人也许会爱上一个与其身份不匹、品行不符、甚至只相识一刻的人,然后做出许多轰轰烈烈的事。
宋南柯割喉的那一刻疯得彻底,若是沈书揽真要杀他,他也没所谓,脖颈一凉眼一闭不过就结束了,但沈书揽不愿意。
宋南柯确定这个人值得信赖,又或许在某个夜里他看着沈书揽的睡颜,听着他的低语便早已将自己的信赖全盘交付。
他那颗浑浊的心脏在此刻不顾一切地靠近面前的人,也操控着他的身体,让他去抚慰这个被他弄哭的人。
听到他的话沈书揽愈发抑制不住喉间的哽咽,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埋在宋南柯的肩颈溢出轻而崩溃的呜咽。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过去那些让他觉得难以支撑的时刻,骨子里的倔将他的声音击碎后逼迫他咽下去,只剩无声的眼泪,那是他最后的滚烫,是绝望的、困惑的。
宋南柯轻轻顺着他的背,无声安抚他。
沈书揽的背脊是那么瘦削单薄,靠在怀里时他才发现,宽大的衣衫下这个人病骨羸弱。纤薄的腰强撑着挺直,没什么力气,宋南柯一手就能环住。
他将沈书揽环抱得很紧,唇靠近沈书揽的耳尖,很轻地触碰着,轻声道,“不哭了,我的错……”
他的衣襟已经濡湿一片,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宋南柯的心却烧得滚烫,他一边亲着沈书揽的耳根,一边接着哄人,“不是欺负你,阿揽,你若选择活着我亦不会怪你……真的。”
沈书揽原本垂落着的手抬起,落在他脊背上,有些无力地颤抖。
宋南柯心下悸动,嘴里依旧温和着哄人,生怕沈书揽再难过,“你的秘密好多啊,我有时候明明很相信,却又还是忍不住试探。”
可能是他太矛盾了,他想试探,想知道沈书揽的喜欢有几分。但其实没几分也没关系,可他还是想要试探。
“以后最相信你,不欺负你。”宋南柯轻轻抚摸沈书揽的背脊,与他用力的拥抱带着差距,说话的语气却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