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丝被吹起,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挪了挪位置,于是风被挡在他的身后,连同夹杂的浅淡血腥味。
在僵硬的氛围里,宋南柯依旧藏起了真话。一如他从不曾真正显露的真心。
“阿揽,我有分寸,我不过想你能多陪陪我。我从前受过的伤数不胜数,这点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
宋南柯同他讲道理,也带上些威胁的意味,“你剩下的这条命,也算是我给的。若是照你所说,你这一生,总不能谁也对不起吧?”
他拿住沈书揽的弱点,知道怎么说最让他痛苦,最能让他屈服。
他不是什么仁义君子,他不择手段。
沈书揽听着他的话,眼底起了雾,双手攥紧,掌心被掐出深深的红痕。如果是这样,他宁愿现在就去死。
沈书揽目光不禁偏移到灶台,看到还染着血的刀刃,目光闪动。
宋南柯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他偏身挡住沈书揽的目光,脸上没有了笑意,只有他此刻无法藏匿而溢出的某些的疯狂和偏执。
“你若是敢自己去死,我马上就来陪你,你信不信?”
他就是要沈书揽活着,再也无需谈论那些缘由,他偏要如此。
其实宋南柯早就没有理智了。
宋南柯侧身后漏进冷风,吹在沈书揽苍白的脸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轰隆——”
惊雷突起,随着闪电,天被劈得亮白一片,把沈书揽照得毫无生气。他的泪光和深藏于黑暗的恐惧都显露无疑,宋南柯的脸却依旧看不清神情,只有些阴恻恻的。
宋南柯做得出来,沈书揽知道的,从他们互通心意那日他就知道。
他喜欢的这个人从来是个疯子。只是这些日子宁静而温馨,他差一点就忘记了。
瓢泼大雨应声而下,冷雨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也把老旧的窗打得“噼啪”响。
入秋了。
最后沈书揽还是喝下了那碗血汤。
他当然不会接受,宋南柯苍白着脸,在雨夜里如同鬼魅,再也没有寻常的温柔,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带着强迫的意味。他最后按着沈书揽的下颚,将血汤灌进沈书揽的喉咙。
受伤的手腕因为使力的缘故再一次裂开,他的衣袖被打湿,分不清是从沈书揽口中溢出的还是新溢出的。
血腥味很浓,沈书揽一边被迫咽下,一边有些干呕,他浑身都脱了力,虚汗将衣衫打湿,朦胧的夜色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眼泪像是不受控制地溢出,而他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
宋南柯搂着他,声音淡淡,“哭什么,觉得我太过分?”
沈书揽没有回应他。
风把这方天地吹得冰冷,两个苍白的人相依偎,月色消弭,血色暗淡。
六月半,天愈发湿热。宋南柯这些日子心情很差,这几乎是他这么些年来最无法忍耐的时刻。
沈书揽变得比他们初见初遇时还要消极很多,冷冷的,不怎么回应人,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宋南柯每次逼他喝血时他也几乎是放弃了抵抗,只是在腥味灌进鼻息时依旧会恶心地干呕。
除此之外他像是没有生气似的,行尸走肉地活着,如同宋南柯说的那般,活着……也仅仅是活着。
宋南柯对此毫无办法,他看着沈书揽愈发消瘦,有时候也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除此之外他还能如何呢?
难道真的要看着沈书揽离开么?
宋南柯很矛盾,那些甜啊腻的好听话他可以一筐筐一篓篓地说给沈书揽,但其他的,他说不出口。
比如夜里总是不断的鸽子振翅声,那是他数月不停地打探,不想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解开沈书揽身上的蛊。比如他多希望自己的血能再有效一些,宋南柯能觉察到自己的心脉也有所受损,五感也变得迟钝。
他想再挣扎一下,多和沈书揽待一会儿,哪怕沈书揽不愿回应。就这样,他看着窗外,他看着他,就够了。
宋南柯太敏锐,以至于他比沈书揽更看得清自己。
那个人嘴上说着想要离开想要解脱,要把这条命还给义父母,其实生性热爱广阔天地,其实很想活着。
宋南柯总觉得,沈书揽其实是在一次次劝说自己坦然接受死亡的结局,以至于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不至于太过伤心苦痛,剩下的日子也不要全是担惊受怕。
所以他自作主张。大概人就是这样,总想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所爱之人,总觉得,你总要有机会去选择想要的人生吧。
但宋南柯只能说得通自己,却不可能让沈书揽理所当然地接受。
尤其是在沈书揽余光瞥见宋南柯不复往日红润的唇色时,他会愈发自责。
沈书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没办法面对宋南柯,尤其是那人一脸笑意盈盈,端着血水靠近他时,他根本不敢正视。
他怕看到他惨白的脸色,也怕看到他眼里的执著。
夜里入睡时,沈书揽总是紧挨着墙,宋南柯也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躺着一旁,也不说话。
山里的夜如今是从未有过的死寂。